流淌的文明
若有神灵自云端俯瞰江苏东部,必为一方名为东台的土地驻足:
东台静卧在长江与黄河的古入海口,依偎于里下河的怀抱。生命的律动,不响在鼓面,而潜行于水底 —— 千百条河流,交织、奔流、回旋,是大地的脉搏,茫茫泽国被塑造成家园,滔天海潮驯化为滋养万物的琼浆。东台的故事,从水中浮起,又随水波漾开。

经纬交织的水脉坐标
认识东台,须认识东台的“两河”。
南北向的串场河,是一部人与海和谐共生的史诗。唐大历元年(公元766年),李承主持修筑“常丰堰”,堤外始有复堆河;至北宋天圣二年(1024年),西溪盐官范仲淹改线扩建,终成捍海堰(后世称“范公堤”)。南宋咸淳五年(公元1269年),烽烟四起,制置使李庭芝开浚河道,串联起沿岸15座盐场。自此,有了一个响亮而精准的名字——串场河。这个名字,道尽了其天职:这是一条经济动脉,将白花花的盐,从梁垛、安丰、富安等盐场的灶户手中,源源不断地运往远方。清代《盐法志》里,满是其繁忙的航运记录,成百上千的盐船南来北往,串场河如一条银链,将富安、安丰等千年盐镇缀成文明图谱。清乾隆三年(1738年)再度大疏,盐运盛况空前。今天,古盐脉旁的通榆河接力航运,老河仍碧波不息,完成了从“运盐河”到“黄金水道”的悠长接力。如今,串场河风光带的建设,正给流域内人民带来巨大的福祉。
东西向的泰东河,同样涌动着生命活力的源泉。她引长江水一路东行,润泽百里,成为东台主要的饮用水源。那清澈的江水,不仅化作千家万户灶上的茶汤,也浇灌出东台西瓜的甜蜜。这条河,本身就是一首流动的田园诗,它流经辞郎村——董永与七仙女传说的发源地,轻拂千年唐塔倒影,把孝贤与爱情文化刻进了市民的骨子里。泰东河,也因此被赋予了幸福的含义,2025年成功入选国家级幸福河湖建设项目。“河安、湖晏、水清、鱼跃”的愿景体现了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水脉纵横间,更藏着东台人治水的千年智慧。

人水共生的千年智慧
然而,水的故事远不止于天然的赐予,更在于人对于每一寸水网的精细雕琢。东台人的命运,是与水“斗”与“和”的历史。这份智慧的源头,可追溯至北宋宰相范仲淹——他任职西溪盐仓监时,目睹海潮肆虐、卤水倒灌,阡陌洗荡、百姓流离,不顾“越职言事”的风险上书朝廷力主修堤,天圣二年率4万民工,筑成贯穿东台境内约79公里的“捍海堰”,终结潮患。“堤东煮盐、堤西农桑”由此分野,“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担当亦随海波融进东台基因。
清代著名水利学家冯道立(1782-1860),东台时堰人,他是治水智慧的继承者。冯道立洞察出这片土地的症结:“东台僻处东隅”,旱时水去太快,涝时水壅难泄。他著有《淮扬治水论》,手绘水利图说,把一生心血转为止痛良方。
这份天人合一的治水智慧在20世纪70年代初,化为又一场气壮山河的壮丽实践。沈灶公社天鹅大队,因旧日滩荡苇深、天鹅群集,故留此雅称。“天鹅荡、天鹅荡,十年就有九年荒”——这句民谚曾在此相传,道尽堤东地区“一雨便涝、十日即旱”的尴尬。为改变堤东地区易旱易涝状态,1971年隆冬,零下8℃的严寒,冰碴盈坡。在时任县委书记、县革委会主任史克礼率领下,10万治水大军稻草当褥,冰霜当枕,仅靠“一根扁担两只筐”,35昼夜生生开挖出梁垛河、安弶河、垦区干河,筑成五七公路,铸就了彪炳史册的“三河一路”。从此,“十年就有九年荒”的旧谚永载县志,成为历史印记。堤东地区第一次旱可引、涝可排,荒滩渐变粮仓。那响彻工地的劳动号子,成了人民群众“敢教日月换新天”真实写照,也让昔日的那声叹息,化作“喜看稻菽千重浪”的爽朗笑声。
如今,这份智慧已化为天鹅村乡村振兴的动力,2021年,天鹅村入选全国村级议事协商创新实验试点。富安镇富北村的月塘湾,是串场河一汊支与古镇围出的半月形水湾。亲水平台上,海盐文化与田园风光交融,形成“一眼望千年”的时间叠影。弶港镇那座由张謇兴建的三门闸,虽已褪去挡潮闸功能,仍作为省级水利遗产静静矗立,诉说着往日峥嵘。串场河滨水公园、泰东河畔的河长制文化长廊,则将范仲淹、魏源、冯道立、史克礼等先贤为民造福的精神,镌刻进市民漫步的景观中。
从古老盐场到全国百强
千年水流过,万物生长,文明滋生。那曾经“六月煎盐烈火旁”(清代东台盐民诗人吴嘉纪句)的滚滚烟霭,沉淀为深厚的海盐文化底蕴,与盐相关的地名如“灶”“场”“仓”等,至今遍布东台境内,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变迁。2006年,“董永传说”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成为东台珍贵的文化名片。
今日东台,已从古老的盐场蜕变为位于全国百强县前列的城市。依托水清岸绿景美的生态底蕴,晶硅光伏照亮全球;借势通江达海的水脉优势,低空经济蓄势腾飞;宜居宜业和美乡村临塔,则借泰东河的滋养,以“孝贤文化”为魂,让老人安享智慧医养,绘就“产业兴、百姓富、乡村美”的画卷。这一切繁盛,皆可追溯到发达的水系——水带动了最初的盐业发展,也浇灌出丰饶物产,形成了便捷交通,更在千年实践中塑造了东台独特的精神地貌。
东台先贤治水的精神,熠熠生辉,代代传承,其兼具水之柔韧与刚毅之特质,体现刚柔并济的生存哲学。当遭遇汹涌海潮时,便修筑起高大的范公堤坝;当干旱与内涝降临时,便挖掘出纵横交错的河网。
从冯道立的《淮扬水利图说》到史克礼的治水工地,从古老的挡潮闸坝到现代的“幸福河湖”,先贤们从未曾屈服于自然的掌控,在不断适应、疏导、利用和改造自然并与之共生的过程中,探寻出生存与发展的路径。在这之中,有李庭芝在战乱时期疏浚河道的深谋远虑,有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为官风范,有普通盐民在灶火旁谋求生活的坚忍不拔,亦有以“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己任的共产党人带领人民群众的赓续接力,方才实现了从“水患”到“水利”的历史性蜕变。
东台“两河”有着水的贯通与灵动。串场河串起的不只是盐场,而是市场与机遇;泰东河引来的不只是长江水,更是开放与联通。这份灵动,让东台从古老盐场演变为黄海明星、全国百强,让传统村落拥抱现代产业与智能生活。流水不腐,东台人亦如水般灵动——他们以盐场为起点,以创新为帆,在江海潮涌中书写着永不停歇的史诗。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东台的水,滋养了土地,孕育了“富安茧丝绸”这样的中国名牌,以及“东台西瓜”“东台大米”等9个国家地理标志农产品;东台“两河”默默承载着运输与灌排水的重任。这种品性化入民风,成为这方土地上代代相传的孝亲敬老、守望相助的道德风范最温暖的注脚。
当你行走在东台,你看到的不仅是安全流畅、水质优良的串场河和泰东河——
那粼粼波光,是穿越千年的汗与智;
那静静水湄,是滋养生命的血与乳;
那悠悠河风,是代代相传的魂与脉。
人水合一,生生不息。从东台“两河”到“幸福河湖”,全市上下正以水为媒,继续探索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中国式现代化东台范式。当串场河的晨光映照着光伏板的银辉,当泰东河的晚风拂过临塔村的孝贤长廊,东台这片浸润在水之灵魂里的土地,正以江的奔腾、海的辽阔、河的绵长,续写着壮丽的文明篇章。(朱宝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