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中共江苏省委宣传部、省文明办、中共江苏省委网信办、省民政厅、团省委组织大学生志愿者开展“寻访千名抗战老战士活动”。2018年2月1日，家住常州市武进区湖塘镇96岁的抗战老战士朱学明，在接受大学生志愿者访谈时回忆：他1940年8月在东台县中参加黄埔军校“入伍生团”招生考试，在东台录取并入学；1941年底毕业（当时习惯上称“卒业”），证书上赫然写着“黄埔军校第十八期步科第六总队”。

黄埔军校是第一次国共合作的产物，是我国第一所培养革命军队人才的学校。

1924年，为推翻北洋军阀的统治，消除帝国主义在中国统治的根基，以国共合作为基础的革命统一战线建立，孙中山在中国共产党、苏联和共产国际的帮助下，在广州黄埔创办了陆军军官学校，即黄埔军校。孙中山任军校总理，蒋介石任校长，廖仲恺任国民党党代表。中国共产党先后派周恩来、恽代英、萧楚女、陈毅、聂荣臻、叶剑英、李富春等担任黄埔军校的各项工作，其中周恩来任军校政治部主任。黄埔军校为即将到来的国民大革命培养了大批政治和军事人才，学员中有不少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他们迅速成长为战斗骨干。

1937年7月7日，日本侵略者发动卢沟桥事变，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中华民族面临生死存亡的危险。1937年9月，国民党中央通讯社发表《中共中央为公布国共合作宣言》，蒋介石发表了实际上承认中国共产党合法地位的谈话，标志着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正式建立。在以国共两党合作为基础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旗帜下，开始了全民族抗战，黄埔军校继续承担为抗战培养政治和军事人才的任务，学员中不乏中共党员。

黄埔军校走出的军事将领中，中国共产党方面有53位将军。中华人民共和国十大元帅中陈毅、徐向前、聂荣臻、叶剑英等5人，十位大将中陈赓、罗瑞卿、许光达3人，上将中9人出自黄埔军校。

抗战时期，黄埔军校曾在东台办过驻苏干部训练班，即黄埔军校“苏干班”。本文史海钩沉，侧重介绍黄埔军校“苏干班”与东台的相关情况。

1939年春黄埔军校“苏干班”

从淮阴经泰州来到东台

1938年春，国民党第八十九军奉命留在苏北“孤岛”上执行袭扰、牵制日军任务。为适应抗战需要，成立了八十九军干部训练班，班主任、副主任由该军军长、副军长分别兼任。当时国民党在苏北的部队还有五十七军、独立第六旅和江苏省保安部队，他们也需要训练、补充干部。1938年秋，八十九军干部训练班改名为“江苏省干部训练班”，定址淮阴新营房。国民党江苏省政府将此情况电告国民党“统帅部”，成都国民党中央军校即将该班纳入其范围，更名为“中央军校驻苏干部训练班”，该班由此进入黄埔军校系统。

黄埔军校“苏干班”第一期于1938年9月在淮阴新营房开学，开始正式训练。日寇为了打通运河苏北段，1939年2月调集重兵，由徐州向睢宁、宿迁进攻，直指淮阴。黄埔军校“苏干班”不得不转移，那时缺乏交通工具，只好以步当车。

据“苏干班”学员邓永顺回忆，同学们除了行李外，还背负枪支、弹药、干粮等。背负太重，实在难以行进，半路上只好把被子的棉絮剥去一部分，以减轻分量。2月份的苏北，还比较寒冷，同学们夜间仅盖一条薄被，好多同学都感冒了。白天行军，有时日机来袭，要就地隐蔽，耽误行程，必须以夜晚行军补偿。日夜兼程，一个多星期才到泰州。邓永顺在夜行军中，好多次两腿机械地随着队伍前进，而大脑已完全入睡，这时踩到高低不平路面，打踉跄撞到别人，同学大声喊叫“邓永顺”，他才猛然醒来。走不多久，又继续入睡，再撞到别人身上，其疲惫程度可想而知。

他们到泰州不久，开往东台安丰镇，到安丰第二天就开始训练。安丰庙宇和空屋不多，一下子来这么多人，安排不下。勉强驻了一个多月，又迁往东台。行军那天，途中遇雨，学员们衣帽尽湿。那年4月的东台连续降雨，气温骤降，冻得大家脸黄唇乌，直打哆嗦。道路泥泞，步履维艰。从安丰到东台走了一天，有些同学半夜才到。

1940年2月，“苏干班”第一期学生在东台毕业（卒业），列为黄埔军校第十六期。

邓永顺随黄埔军校“苏干班”在东台的岁月

据邓永顺回忆，黄埔军校“苏干班”在东台驻定后，江苏东、北部很多抗日志士纷纷要求参加训练。于是在1939年夏，招收第二期学生，列为黄埔军校第十七期。东台及周边一些有军事素养的人才，也来黄埔军校“苏干班”从事教学、训练等工作。如南通的蒋进执教战术。他毕业于保定军官学校，军事素养很高，基本战术、应用战术都教得很好，待学员亲善，大家都叫他“老保定”。大丰的黄梦担任国术教官，教授拳术、剑术、劈刺、弹腿等，学员们学到了不少本领。其他如东台的韩宝鉴、盐城的左彩章等教官、队长，都是那时到“苏干班”来的。

黄埔军校“苏干班”到东台后，日机时常来袭。有一次空袭警报发迟了，同学们来不及进防空洞，一次就被炸死3人。后来不管是上课还是训练，一律和“打野外”一样，在树丛、青纱帐中进行。

重庆国民党政府有时派飞机送重要文件、法币来东台。一次一架飞机下午3时左右降落在东台机场。当年东台县城东北三四公里处，有一个临时修筑的简易机场。机场警卫是国民党东台县保安队。日寇获取情报很快，飞机降落不到10分钟，3架日寇飞机就在机场上空出现，旋即投弹、扫射。重庆飞来的四引擎飞机最后只剩点残骸了，存放在东台都天庙东厢房里。同学们看到飞机残骸，群情激愤。从那以后，重庆再派飞机来东台送东西都不着陆，全部进行空投。

据《东台市志》记载：1939年4月5日，5架日机轰炸东台城寺街、彩衣街等处，死伤40多人。1940年6月，一架国民党飞机降落在城北飞机墩子，被日机炸毁。

邓永顺回忆，那时苏北没有军事教材售卖，教官授课没有讲义，全靠笔录。1939年夏，他所在区队秦幼丹区队长翻出一些军事书籍，找他、魏家让和另一名同学，照其拟定的纲目，摘编了一本《军事手册》，附图按其比例，改用东台附近地名、地形、地物，好多教案把西团、小海、沈灶、大桥、大中集（现均在大丰区境）等地，作为假设敌区。这样增加了教案的生动性。每当秦幼丹轮值时，他们就不去上课，留在宿舍编写。《军事手册》编成后，交东台石印局石印了5000册。

1938年10月，广州、武汉相继沦陷，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由于战线过长、兵力不足，日本侵略者改变了侵华战略，对国民党以政治诱降为主、军事打击为辅。嗣后，国民党顽固派不断制造反共摩擦。1940年10月6日清晨，经过一夜激战，顽八十九军被陈毅、粟裕指挥的新四军在黄桥战役中歼灭，军长李守维淹死在挖尺沟河中，李守维的参谋长、黄埔军校第一期毕业的东台人丁琥亦淹死此处。

1942年夏，“苏干班”更名为中央军校第九分校，年底停办。

朱学明在东台参加

黄埔军校“苏干班”考试、训练等情况

1939年冬至1940年春夏，黄埔军校“苏干班”在东台招收第三期入伍生计3个大队、9个中队，另招1个女生队，列为黄埔军校第十八期。

中共江苏省委宣传部、江苏省文明办编印的《烽火记忆：百名抗战老战士口述史》一书中，“被俘后死里逃生的黄埔老兵”朱学明回忆：

他1923年9月23日出生于盐城西门太平桥河南朱家庄。1939年进入省立盐城中学读书，因为日本飞机经常空袭盐城，学校不能正常上课。失学以后,朱学明跟着父母逃难到十几里外的南乡。

一年后，朱学明获悉黄埔军校的派出机构——中央军校驻苏干部培训班在东台招收学生，他说服家人，报名参加了体检。体检通过后，1940年8月，朱学明在东台县中参加了考试，共有一千多人参加的考试，要求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投考黄埔军校的动机》,还考了数学等。

朱学明考取黄埔军校“苏干班”后，其家人很高兴，把他的学习和生活用品寄到东台来。学校的长官告诉新生，广州黄埔军校的大门口有一副对联，上联是“升官发财请往他处”,下联是“贪生畏死勿入斯门”。朱学明还记得，他们口号喊得很响:“不要钱，不要命，爱国家，爱百姓。”

每生只发两套装。新生入学以后发了黄色的布军装，领章上印着“军校学生”，没有臂章，帽徽则是国民党党徽。军装一套单衣一套棉衣，没有发鞋子。

每天只吃两顿饭。饭烧好了用饭笼抬出来，开始吃饭之前要拉歌，然后蹲下来吃饭，中间放着一盆青菜豆腐汤，大家舀着吃。吃饭规定的时间是五分钟。五分钟后哨子一吹，你吃饱也好吃不饱也罢，都要丢下碗来。

两生合睡“一张床”。住宿的营房都是借用比较宽大的庙宇，比如东台的三昧寺。晚上睡觉只是用稻草打地铺，两个学员睡在一起，每人一条军毯，一条军毯铺在稻草上，还有一条军毯两人合盖。

本来要学习三年时间，因为是在战时，只能速成。每天“三操两讲”：早操、上午操、下午操；上午去讲堂上一课，下午上一课。文化课是三民主义和人生哲学，语、数、外就不上了。军事训练是步兵操典、靶场实弹训练，12环要打到7环以上。朱学明一般能打到7至8环，难得打到12环。用的步枪开始是德国造的老套筒和汉阳造，最后是中正式。

当时的军校教育长和班主任都是顾锡九。逢重大节日时，班主任会直接讲话和开会，平常一般以大队为单位训练，他们所属的三大队大队长叫房步尧。战时不规定星期天休息，没有行动的时候，确定哪天休息就哪天搞卫生洗衣服。

朱学明回忆，在军校时遭遇过空袭。刚开始是在东台学习，后来有大半年的时间都在行动当中，所以敌人找不到目标在哪里，空袭就不是很频繁了。

1940年10月6日，陈毅、粟裕指挥的黄桥战役取得重大胜利。新四军苏北指挥部二纵队王必成部6日出黄桥、战营溪，7日克姜堰、占海安，8日进入东台县境，沿途收复富安、安丰、梁垛等集镇后，进驻东台城。新四军部队进城前，原驻东台城的国民党鲁苏战区副总司令部等国民党的党政军机关撤至兴化，驻东台城附近的黄埔军校“苏干班”向盐城方向撤退。顾锡九升任“苏干班”班主任，王康奇升任副主任；此后“苏干班”迁驻淮安泾口镇及其附近农村。

经查阅中共东台市委党史工作办公室编印的《中共东台地方史》，朱学明的回忆和日寇入侵东台时间吻合。

日寇第一次入侵东台时，驻守东台的正是国民党第八十九军。1938年3月24日，日寇已近东台城。八十九军副军长李守维在国民党东台县党部召开商民大会，他“慷慨激昂”地表示要和东台共存亡。但开完会的当天晚上，李守维即临阵脱逃，该部驻守东台城的一个营也随之撤走。日本侵略者兵临城下，偌大的东台城一夜之间全无防守。3月25日，日寇川上联队进犯东台城，如入无人之境。攻城前，日寇先用重炮向城内东街猛轰，魁星楼被敌人炮火击中，而后日寇从三灶经眼光庙入侵东台城。进城时，日寇以“烧杀队”为前锋，先在城东郊的王家舍、赵家园、县立初中一路纵火，烧毁民房200多间、校舍数十间。1938年7月26日，日寇从东台城南撤，国民党军韩德勤部进驻东台。1941年2月21日，日寇第二次入侵东台至1945年日本投降。

1941年底朱学明从黄埔军校“苏干班”毕业，毕（卒）业证书上写着“黄埔军校第十八期步科第六总队”。朱学明回忆，他们的毕（卒）业典礼比较简单，长官讲要发扬黄埔精神，到部队里去要教育士兵坚定抗战意志，树立抗战必胜的信心，在战斗中身先士卒。朱学明毕（卒）业后，根据时局需要，分配到部队里参加抗战，他当时进入的部队就是在泰州、东台、兴化地区的鲁苏战区苏北游击指挥部。

1943年1月朱学明所部

在姜堰俞九舍与日伪军激烈战斗

朱学明到部队后，所在的泰州、东台、兴化地区城镇都被鬼子占领了，他们就在这个地区的广大农村进行游击战。鲁苏战区苏北游击指挥部有第1、第2两个纵队。朱学明在第1纵队第7支队第3大队第8中队担任指导员，中队相当于一个连。第1纵队司令员叫李其实。

1943年1月，朱学明参加了姜堰俞九舍与日寇的一战，此役国民党税警总团受日军重创，阵亡467人，后被集体安葬在俞九舍公墓。

摄自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

在俞九舍与日寇的战斗中，毕（卒）业于黄埔军校第一期步科的李其实指挥号称“坚”军的苏北挺进军第1纵队，为了打破敌人的分进合击，奉命在俞九舍就地构筑工事，阻止敌人前进。

朱学明回忆当年的俞九舍战场，四面都是河，北面有个桥通向一个庄子，敌我双方争夺的要点就是这座桥。第一道防线失守后，连长受伤，朱学明负责指挥。他带着马克沁重机枪到房顶上射击，这时已经从拂晓打到快到中午了，日伪军急了，调来炮，朝重机枪阵地连打几炮，有一炮一下子打中房顶，朱学明和重机枪兵、机枪班长从房顶摔下，当时就晕过去了。朱学明醒来时发现已经被俘；战斗中李其实腿部受伤被俘。

李其实（1904-1943），广西桂林人，1924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是大革命时期我党在广西地区较早的党员之一。李其实入党后，被我党派回广西工作，历任中共广西特委委员、兵委主任、桂林巡视员等职。

李其实、朱学明等人被俘后，天色已晚，日伪军将他们押解到东台，关押在一艘汽艇的水仓里。日寇对他们严刑拷打，同时予以诱降，李其实不为威逼利诱所动，于1943年2月5日夜趁看守疏忽，在其他被俘官兵的帮助下，成功从汽艇脱逃，日伪军紧追不舍，李其实在东台西溪河投河自尽。1943年6月17日，桂林版《扫荡报》以《民族灵魂——时穷节乃见，时穷垂丹青》为题介绍李其实宁死不屈的事迹；1943年6月23日，重庆《新华日报》以《李其实少将大节凛然被俘不屈投水殉国》予以报道。1992年5月17日，广西壮族自治区民政厅追认李其实为革命烈士。西溪历史文化研究所组织编制的《西溪古迹分布手绘示意图》，也专门标示“李其实烈士殉难处”。

朱学明后来在《学长、恩师、战友——深切怀念抗战名将李其实》一文中写道：“我每天都有机会见到李其实，亲耳聆听他的教诲。李将军说，我们的部队是‘坚’军，大家要树立坚定的信念，结成一个坚固的集体，形成坚强的战斗力。当时苏北情况十分复杂，李将军要求大家任何时候都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分清敌我。他说大家都是中国人，不能搞‘窝里斗’。李将军知识渊博，语言极富号召力。大家嘴上不好明说，但心里都暗下决心，决不与新四军搞摩擦，要团结抗战，把凶恶的日本侵略者赶出中国。”

朱学明回忆，那时因住房及军需品等困难，有部分列为黄埔军校十八期的同学休学，他们中有的去扩充游击队，壮大抗日力量；有的去做民运工作，组织人民参军参战。

黄埔军校“苏干班”学生毕业后，分配到苏北国民党部队充当军政干部。学生中有不少是共产党的地下工作人员，毕（卒）业也都分配到国民党部队里，但没有到差。后来经查询，才知道他们跑到共产党的部队去了。

2024年6月16日，习近平总书记在致黄埔军校建校100周年暨黄埔军校同学会成立40周年的贺信中指出：黄埔军校同学会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联系海内外黄埔同学及其亲属的爱国群众团体，成立以来始终秉持“发扬黄埔精神，联络同学感情，促进祖国统一，致力振兴中华”的宗旨，服务党和国家发展大局，为扩大两岸交流合作、反对“台独”分裂、推进祖国统一作出了积极贡献。

习近平总书记要求，新征程上，黄埔军校同学会要牢记建会宗旨和政治使命，继续弘扬“爱国、革命”的黄埔精神，进一步强化思想引领和组织建设，发挥特色优势，坚定反“独”促统，为同心共圆中国梦广泛凝心聚力。希望广大海内外黄埔同学及其亲属不忘先辈遗志，勇担时代重任，积极投身中国式现代化建设，为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作出贡献。（王向东）

【作者根据《烽火记忆：百名抗战老战士口述史》（中共江苏省委宣传部、江苏省文明办编）、《黄埔：不可说的秘密》（中共党史出版社）、《中共东台地方史》（中共东台市委党史工作办公室编）等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