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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德华|青丝入画绣流年——东台发绣的文化叙事(上)

来源:东台日报     点击数:2282     日期:2026-07-16 10:20:08
东台发绣,华夏奇艺,独擅千古,享誉九州。早年发绣,用妙龄少女秀发绣制,是人类唯一呈现生命符号的艺术。与其他刺绣工艺品相比,发绣具有画绣结合、针理舒展、用料奇特、质感强烈的特点,被誉为“天下一绝”。一千多年来,发绣几经兴衰。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发绣艺术在东台复苏,一批批发绣

东台发绣,华夏奇艺,独擅千古,享誉九州。

早年发绣,用妙龄少女秀发绣制,是人类唯一呈现生命符号的艺术。与其他刺绣工艺品相比,发绣具有画绣结合、针理舒展、用料奇特、质感强烈的特点,被誉为“天下一绝”。

一千多年来,发绣几经兴衰。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发绣艺术在东台复苏,一批批发绣艺人,创作出一幅幅精品力作,显现出“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和“中国发绣艺术之乡”的独特艺术魅力。2021年5月,国务院将东台发绣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一)天龙地凤的发绣渊源——东亭画绣肇端话旧

东台发绣,古称东亭画绣。发绣绷架上丝丝缕缕,从岁月深处起步,顺着东亭书画线条色彩,延展到现在。

说起东亭画绣,就要提及几位叱咤风云的历史人物,几段缠绵悱恻的故事传说,几位远年时光里的画绣大师。在过往的岁月里,他们与这座古老城池繁衍生长的艺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们可以顺着画绢绣幅的线条,把历史的卷轴,铺展到一千多年前的迷蒙岁月。唐代贞观年间,开国皇帝李世民,做了一个长梦,魂游地府,梦醒后犹如死而复生,他命秦叔宝和尉迟恭两名大将披挂铠甲,守住大门,又作水陆大会,祭祀亡人。从此改变初唐制定的道先佛后的规章,皈依佛教,引出唐玄奘西天取经的艰难历程。那时东亭城的发祥之地——古镇西溪,存留着一大堆唐王记忆。西溪又是淮南盐场之首,佛教最先盛行起来。

铺展在岁月深处的丝帛青丝,延续着历史的宏大篇章,连接着一千三百年时光的彼端。当年的西溪,盐业鼎盛,商贾云集。傍邻西溪南仓河犁木街,酒楼店肆,市招飘拂,百业兴旺。街河上下,舟楫往来,人头攒动,一派繁荣景象。食盐,是人类生命新陈代谢的基本要素。盐场少女,受了海盐的滋润,俏丽如画,乌发如云。为了表达虔诚愿想,在青灯香案旁,摆开绷架,水墨勾染,又铰下头发,作为丝线,在丝帛上绣制佛像。不经意间,开创了人类唯一呈现生命符号的艺术。

遥远岁月里的画绣针脚,顺着岁月流痕,走到宋朝年间。当年,大宋王朝经济发达,文化昌盛,士大夫生活奢华,追求精致艺术。汴梁城里崇尚水墨与刺绣,朝廷设置绣画专科,在汴水边闹市里,挂出文绣院金字招牌。民间画绣工艺,随着奢华世风流溢,进入朝廷,走进寂寞后宫。皇妃宫女,纷纷拿起画笔,点缀工笔花鸟。又采集发丝,到绷架上的画幅间寄托情思,打发慵懒时光。画与绣,在宋朝富贵奢丽的风气下,恰到好处地融合起来。现存世界上最早的发绣作品《东方朔像》,便是南宋皇帝赵构的妃子刘安绣制。八国联军侵华时,随着英军迁徙,漂洋过海,到了欧洲,收藏于英国伦敦大英博物馆。

元代画绣艺术,沿袭宋代遗风,日益精工细作。女画家管仲姬,把绘画与刺绣融合起来,用丝绣与发绣结合的方法,绣出许多情意绵绵的画作;同时代夏明远,师法界画大师王振鹏,利用发丝的天然黑白灰黄等色泽,在丝帛上作画绣景。多年以后,人们还记得历史深处这位画绣名家。他的发绣《滕王阁图》和《黄鹤楼图》,质感俨然白描工笔画。明代鉴赏家姜绍书赞叹他的发绣“细若蚊睫,侔于鬼工”,画面秀美,技法精湛。

元末明初,天下纷争,盐民张士诚带领盐丁,从发绣之乡西溪盐场一带,经高邮、通州,打到平江府,做了吴王。他在苏州轻徭赋、济贫困,重商贾、兴文艺,深得江南百姓人心。眼看与金銮宝驾只有一步之遥,却被朱元璋打败,饮恨而终。明朝采取大规模移民办法,驱赶江南四十万人丁,到里下河张士诚老家屯垦煎盐,开荒种地,这就是众说纷纭的“洪武赶散”。不少身怀绝技的苏绣艺人,流落到西溪古镇及周边盐场,捡拾起散失民间的画绣工艺。

既然发绣根植于西溪沿海,是海盐文化与绢绫叙事在远年的缠绵对话,盐民的生命符号与画绣艺术的灵逸交融,我们还是来说说民间的织女绣娘。

先说西汉景帝三年,分封广陵的刘濞,发动七王之乱,祸及山东青州。兵匪纷争,战火蔓延,百姓避乱南逃。青州张姓财主家,有七个女儿,小女儿张七妹,跟随母亲南逃,半路被乱兵冲散,只身逃难到西溪古镇。与贫家孝子董永相识相爱,私订终身。战乱平息,张财主派家丁南下,在辞郎河边把张七妹拖拽回去。这段爱情佳话,经过历代口口相传,演绎成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天仙配》故事。张七妹在西溪养蚕植桑,缫丝织绢,农家女子纷纷前去“乞巧”。西溪一带,铺展出许多丝绢故事。那些泛动着迷幻之光的绫帛,为后世铺展发绣技艺,展开了宏大的画幅。

从董永七女到明清两代,发生过数不清的发绣故事,离我们时空距离相近的,还是沪上“顾绣”。也是明代嘉靖年间,松江府进士顾名世的花园里,宅院寂寥,香风飘零。家中女眷,相约研习“画绣”,后人称为“顾绣”。顾名世的孙媳韩希孟,心灵手巧,针法和用色神妙独到。她带领众女眷,研习画绣,把进士花园幽静的日子打发得精致起来,为后世留下了许多精品佳作。由此确立了“顾绣”的卓越地位。韩希孟的发绣作品《弥勒佛像》,四百年来,一直珍藏在日本正仓院。上海博物馆收藏的发绣《停琴伫月图》,亦为韩希孟根据陶渊明诗意绣制。人物形象栩栩如生,衣纹皱褶丝丝入扣,历经四百多年,难见其匹。松江的顾绣技艺,对四百年后的东亭发绣,影响深远。

到了光绪年间,江南吴县绣女沈云芝,绣技精湛。慈禧太后70寿辰时,沈氏绣出“八仙庆寿”的绣品祝寿。老佛爷凤颜大悦,降旨赐赠“福寿”二字,沈云芝遂改名沈寿。清末状元实业家张謇,倾慕沈寿才艺,聘请她担任南通女工传习所所长,传授技艺,两人日久生情。沈寿铰下头发,绣制张謇手迹,表达自己的感情。沈寿病逝,张謇老泪纵横,红颜薄命,唯有秀发制作的书法绣幅,伴随身边。

张謇与沈寿,在清末民初发绣艺术颓废时光,点亮了发绣传承的烛照。如今,沈寿俏丽的身影,静静端立在濠河边上,向北眺望。南通北侧的东亭古城,是张謇母亲金氏的故里。因此,沈寿的眺望,在关注东亭绣艺发展之外,多了一层绵绵情意。

(二)唐宋明清的丹青抒写——东亭画绣水墨情怀

抒写东台发绣的历史画面和风雅叙事,我们还是从东亭画绣的水墨情怀开始。

旧年东亭画绣,先由书画家在绢帛上,墨线勾描,七彩填充。绣女在绷架上拉紧绢画,采集少女发丝,一针一线,刺绣而成。所以,说起画绣,首先会想起走过这座中国书画艺术之乡的古城,远远近近,聚聚散散,与发绣丝丝缕缕连接的书画大家。发绣与诗文书画,在这座沉浸于早年文墨的老城池里,如影随形,互为表里。顺着发绣线条的延展,我们可以读到早年印渍在诗文书画绢绫上的逸事。

东亭城与扬泰盐地脉相接,文脉相通,血脉相连。有记载说,东亭之名,始于南唐,距今一千多年。南唐升元元年,管理盐务的海陵监,驻地为泰州东北古海岸地势高矗的沙岗地,故取名为东台场,监管南北八个盐场。

那时,全国设四场十监,其中就有海陵监。因煎盐亭灶林立,多达万所,文人雅士们登高远望,广袤海滩,盐亭隐约,顿生感慨,把此地称为东亭。这个雅致地名,从此见诸史册。

如果我们从文化渊源和建筑架构上联想,东亭二字,就不仅是早年汇聚范堤以东十多公里灰亭草荡的含义。想象之中,应有田园竹篱,花木扶疏,亭台楼阁的意思,两个字里,充满清新雅致的画面感。像发绣丝帛上清朗的山水人物花鸟,流露田园平畴、树丛楼阁鲜绿的春意。

有人说,明代万历年间南庄贡生周竹墟,拓展了东亭名号。他曾经在丝绢上,为东亭发绣摹写画稿,心上手下,都是诗情画意。他把书画艺术的丰富情思,赋予这座城池。也有人说,应该是范公堤西水乡绣娘,在发绣绷架的画绢上,滋养出柔润的情意。停下针脚,抬起头来,眺望三里外东亭城飞檐翘脊的文昌阁,叫响了这座老城池的雅号。

发绣是唐代滋生的艺术,比南庄周竹墟的明末清初,早了近十个世纪。这样算来,我们可以认为,东亭的来历,与唐代文人名士风雅情趣有关,也与西溪发绣艺人有关。周氏南庄传续的雅称,是明代文人在文学艺术情状中,把笔墨中驰骋的想象,寄托在画绣的景物形态上。

不论这种名号由来何时何处,他表达的雅致图景,他滋生的艺术养分,他含蕴的清幽意味,他拓展的时空想象,注定了这座里下河重要的古老镇市,会在底蕴丰厚积淀深沉的土地上,产生出流芳百世的经典艺术。

我们再来看当年的西溪古镇。它在东亭城西南一隅,是这块土地的古老根系,东亭城则是它向着东方朝阳的延伸。苍茫的屋顶,层层叠叠,远远近近,几座拱形小桥,几条青砖古道,拉长犁木街千年胜迹。晏溪河两侧,青砖黛瓦的店肆门面,在青枝绿叶的旧岁月后面,隐隐约约,朦朦胧胧,从脚下一步步展开,一点点呈现,连接向遥远的唐宋明清时光。这不就是发绣绢帛上宋元明清的画幅吗?

早年西溪,在古老文化铺垫上,那些吟诗作画,弄花莳草,寻求逸致的优雅生活,与炊烟袅袅、鸡鸣狗叫,挈妇将雏的镇村远年场景,温情柔顺地交织在一起,串连成许多繁复而又古老的画面。人们经常在怀旧意绪中流连,很自然地联想起绣娘们飞针走线,绣出的北宋张择端流传后世的长卷——《清明上河图》。

《清明上河图》,勾画渲染的是北宋首都汴梁城上河的春天。那条溪河,那座拱桥,那片郊野,以及繁荣的街市,傍河的房舍,漂流的官船,熙熙攘攘的人群,春来复苏的树木,几乎就是西溪在北宋时代的缩影。

名画名作,不胫而走。西溪的画师绣女们,用墨线和发丝,在丝帛上勾勒出《清明上河图》画稿。我一直认为,她们是在绢绫上,描写她们的西溪,绘绣她们的祖先,重构遥隔千年的景致,勾染远年令人怀想的春色。在这幅发绣长卷上,寄托了画师绣女们,怀古、怀人、怀春的绵绵情愫。

时光流转,千年一瞬。岁月烟云里,弥漫着隐约泛黄的往事。遥想当年,以东亭城周氏家族为首的一众书画群体,与董其昌、冒辟疆、谢绍烈、李映碧、黄仙裳等书画名流,多有交往。周家孙辈周逊之,入清后弃官还乡,潜心书画创作。周家晚辈周丕烈及其子周应谷、周应芹、周应昌,皆为东亭书画名人,与各地名家频繁交流,隔空唱和。为发绣绢面上的水墨纹理,积蓄了坚实的根基。

在东亭漫长的书画史发绣史里,远远近近的郑燮、李鳝、罗聘、吴昌硕,应东亭城丹青宴之邀,坐着帮船赶来,腾云驾雾一般。穿过南庄双鹳守护的林荫道,飘飘洒洒,陆续走入周家花房,铺展笔墨情谊。一些远道而来的名家,则扬起风帆,进入南门码头、下坝码头。在泰东河、串场河边的酒家店肆,与东亭书画同仁,诗酒流连,击节唱和,泼墨挥毫,为东亭画绣挥洒水墨稿本。东亭发绣,在大家的影响下,蔚然成风,蔚为壮观。

这段历史时期,是东亭城俊采星驰、文化盛开的灿然时光。清代三百年,东亭书画,出现了著名的“四袁”“六姜”,四袁即袁嘉裔、袁在朝、袁承福及袁先忠,他们以兰竹为号,又称“四竹”。尤以袁先忠老先生更为杰出,其兰竹可与郑板桥类比。“六姜”即姜廷佐、姜种兰、姜上柱、姜承瑞、姜焘、姜莹,以人物花卉创作为主,名重一时,渲染覆盖了半个清朝时光。我们可以想见,发绣艺术东西闯荡,流连多年,为什么最终还是回到东亭城,在这里落脚生根、开花结果?笔墨的召唤、水墨的储备,是至关重要的因素。

明清两朝,两淮盐运使司泰州分司官署,设置东亭城鼓楼一侧。清代历任分司通判、盐场大使朱沆、杨澄、徐鹏举,书画俱佳,文采横溢。朱沆和朱雨秋、朱进贤、陈祺寿,以及清末民初的陈白石、古映川、吉城、鲍赓培、缪振玉,高二适,应和大师们的足迹,留下众多灿然手迹、发绣手稿。延漫在江流溪河、长街曲巷的文人气息,把旧日东亭城的繁华景致,点染得像发绣画幅一样,清雅可人,韵致盈城。

据说,早年丹青聚会,名流雅士,兴致高涨。主人在南门码头下坝码头酒家,大张旗鼓,摆开酒席,客人穿过竹棚长廊,斜倚美人靠,临水而坐,在水流声中觥筹交错,开怀畅饮。醺醺然中,快意洒脱,放浪形骸。眺望远处河面,碧波荡漾,风帆来往,脚下港汊,市声鼎沸,店肆延绵。串场河对面乡野之间,隐隐约约,还有唱和之声,增加了泰东河边下坝河岸悠然情趣。

在这种意境中,画师们笔下挥洒出的发绣画面,充满了风雅情趣和古典韵味。

(三)前世今生的画绣展陈——东亭画绣文脉溯流

画绣这门古老艺术的前世今生,联结着东亭城掩映在旧时光里的褪色场景,恍若发绣长卷《清明上河图》繁复画面,让人产生前世今生、往世来生叙旧怀古之叹。

当年,东亭城沿河码头边,几爿不大的酒店,古典雅致。下坝河边一爿小酒楼,挂着黑漆匾额店招和竹板楹联,镌刻气势恢宏的字句,有点小酒店,大气象的意味。往里行走,小厅里又是几副楹联,掩映在红木格扇间。硕大的画案上,置放着笔墨绫绢。雕花灯笼,红晕闪烁,茉莉花香,隐隐约约,在厅堂间弥漫。

周氏南庄高檐深院里,又是一番景象,花格窗、八仙桌,青花器皿,精巧雅致,席口之间,洋溢高士仙气,书香文气。厅堂客厨之间,一副楹联,与码头酒店不同,既有诗礼世家之风,又直奔聚会主题:酒间吟诗字句香;醉后挥墨笔生花。这座有名的大庄子,名流耆宿云集,画师绣娘流连,为东亭老城,增添了灵逸气韵。为东亭发绣,积蓄了厚实气场。

茶余饭后,酒足肴饱,仆人便及时排开案桌,收拾出绢砚笔墨。名士们咂着茶香,借着酒兴,在绫绢上挥洒激情,描绘出一幅幅亭台楼阁、庶民迎春的风情。若干年后,在周丕烈、周应谷、周应芹、陈汝玉、鲍庚培手绘的《南庄图》《赠鹤报砚图》等图册里,还可以找见在发绣上见到的田园竹篱、弯巷仄径,溪流白帆、亭榭危立的图景。篷船之上,花墙之下,亭林之间,晏溪河边,有远年高士孤傲飘逸、临水沉吟的影子。后世画师绣女,临摹织景,便是一幅幅发绣的风雅画面。

因为东亭有画绣的传承,发绣的升华,各地名流,聚集东亭,吟诗作画,打出底稿,表达了一种友情的互动,快意的张扬,水墨的酣畅,艺术的融通。在艺术交流中,总有一种超越人生欲望,尘世利禄的安详心态,平和之气。画面上呈现出眉清目秀、清丽和韵的色调,像远年一场宁静而幽深的残梦,旷达深远,古风悠然。有一种境界的力量,表现悠远的艺术含量,蕴含跨越地域蓬勃旺盛的生命活力。在画案绢绫上,为后世发绣内涵和技艺表达的发展提高,铺垫了台阶。

东亭发绣的岁月纹理,不仅坦陈在明清以后的百年时光中,不仅铺展在书画大家的绢稿里,还延伸向远年深邃的朝代,接引在江南江北美丽绣娘的纤纤玉手上。如果我们顺着时空链接,跨过长江,走入里下河,走进东亭古城,认真询问发绣的年龄,有人就会从汉唐遗存中走出来,领着你往时光深处行走。一路上重复那些在天龙地凤渊源里说过的旧事。在千年岁月彼岸,在这片临海大地,在里下河西溪重镇,发绣艺术顺着远年传说,笔墨线条,落地生花,开枝散叶。

西溪古镇,是里下河六个门类文化的发源地。因为它是海盐文化的高地,孝贤文化的仙地,宰相文化的福地,佛教文化的圣地,书画文化的源地,发绣文化的基地;因为它是明清淮南中十场的中心,董永七仙女传说的源起,北宋三宰相任盐仓监官的地方;因为它有江苏最古老的唐塔和寺院——发绣制作,则涵蕴了盐民少女的秀发、七女缫丝的锦绫,佛教兴起的图像,以及书画勾描的技法。因此,发绣绢绫上,阐述了多重历史文化,表现了多彩的综合艺术。

岁月如流,时光如梭,里下河古城的线条,在绣女纤手下嘣嘣作响。绢面上飞针走线,委婉腾挪,漫长的时光,便在细密的针脚里,悄然流逝。十九世纪时,当老城里的人们,茶余饭后,抬起头来,寻觅远年画绣踪影时,这些古老的艺术,竟然在历史烟云中,不可思议地迷失了一个世纪。

百余年后,被岁月尘埃湮灭的发绣艺术,带着远年依稀的曲线,牵扯着与镇湖苏绣相融的叙旧,与沪上顾绣相近的叙事,与通州沈绣相联的叙情,沿着通榆河串场河里运河一路向北,回归西溪,这是它的衣胞之地。接着,又跨过东亭人心目中灵逸的八字桥通圣桥,沿着三里古道,延展向西溪东侧海道口边的海道廊桥,在这里绽放光彩。

时序进入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我们又要说到海道桥边,那幢朱栏绿槛、飞檐翘角的楼房。这里是台城的发绣厂房,薛佳芳、韩如旺、杨友凤、吴雷、陈德中、丁崇政六任厂长,在这里集聚起东亭艺术人才和艺术蕴藏。落地花格窗里,昏黄大吊灯下,一批批文人雅士,前赴后继,临案沉吟,弄笔挥毫,在绫绢上横竖撇捺,勾描皴染,为西溪绣娘们,潜心描摹书画样稿。

诸位书画先生,虽然比不上前朝存留画痕墨迹的名师耆宿,但也皆是江南江北精粹人物。高伯瑜、沈子丞、陈负苍、王孟奇、王能父、胡博综、潘小庆、华人德、顾青蛟……他们与东亭城享有盛名的高二适、戈湘岚,吉伊畴、卞小芝、鲍审、吕荫春,基本上是同时代的人。来自长江彼岸艺人,虽然背井离乡,孤身漂流,但在这座悠远的城池里,与悠久的艺术,做了知心友人。墙外风声鹤唳,窗内温暖如春,翰墨飘香,七色铺陈,日子显然丰富多彩起来。

在动荡年代,海道桥边,成了世外桃源。江南书画名家,与东亭文艺界同道,在气派的屋檐下,明亮的窗棚边,安心写字作画,研习笔墨,在绫绢上挥洒人生才情,寻求尘外境界。丢下画幅,让绣娘们去绷架上穿针走线。书画家们闲暇下来,便重温数百年来诗酒唱和,觥筹交错的场景,就着书案画几,喝上几盅瓜干酒,弄得酒醉肴饱,惺眼酡颜,趁着酒劲,交流绢绫宣纸上笔墨情事。在朦胧的路灯下,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回到金家墩集体宿舍。

走进金家墩曲折街巷,酒劲未消,思维跳跃,这种感觉最好。各种艺术构思,像是从若隐若现的暮色云彩中,飘然而至。书画家赶紧起身,点亮油罩灯,就着四沿桌,在宣绫上勾描一番。这时的画作,就有灵逸之气,把当时的曲折与抱负,现实和理想,恰到好处地融合起来,画面上流淌着奔放的线条和思考的痕迹。绘画语言既有新鲜感,又有精神容量。现在,许多东亭发绣的画面,还精心绣制着当年书画大师们的珍贵手稿。

那些年月,名家大师的手稿墨迹,在东亭城古典厂房的绷架上,落地生花。东方既白,那座红墙绿瓦的大房子里,东亭绣娘们,与在绫绢上描摹的书画家一起,俯伏在画稿上、绷架上,心手相接,绷上弄花,把东亭城的发绣艺术,推向鼎盛时期。

斗转星移,岁月苍老。旧时光积淀的画绣艺术,滋养着后代书画家和年轻绣娘们的艺术情怀。许多年来,东亭城翰墨传承,绣艺渐进,汲取早年积淀的养分,不懈地耕耘劳作,传承绣艺,顺着画绣艺术的台阶,走进发绣艺术之乡的殿堂。东台发绣,修成正果,成为近现代驰名中外的华夏绝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