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方成

日子滑到年尾，总忍不住盘算一番。如今这盘点，没了在职时的考核紧绷、接访忙碌，倒添了几分烟火人间的温厚。

父亲离去，让我将母亲接来同住。前几年寒冬总在医院辗转，这一年总算安稳了。她住院少了，只是记性像退潮的海，常翻来覆去讲些陈年旧事。我搬个小马扎坐在她身旁，听那些重复的故事，心里却比往年踏实——能在跟前守着，便是天大的福气。退休后，生活的轴心悄然转了个向，从围着工作转，变成绕着母亲转。城乡间的奔波停了，心也像归巢的鸟，稳稳落进了家里的烟火里。

开春后，往水边跑得勤。说是钓鱼，鱼篓里总是空空荡荡，乐趣全在那甩竿收线的过程里。自己绑钩配线，琢磨饵料配比，像老木匠侍弄他的家什；更爱观察水纹风向，猜水下深浅，这里头藏着野趣，也有门道。一竿抛出，时光便慢下来，浮漂在水面晃悠悠打着旋儿，心也跟着静了下来。只可惜岁月不饶人，如今独自出门，家人电话里的叮嘱总带着几分牵挂。

盛夏最燥时，妻子去上海帮助女儿带孩子，我陪母亲在家避暑。闲来无事，被老友几句撺掇，竟开了个公众号。几十年没正经写过文章了，早年教书时偶发几篇，后来被升学率、管理台账、杂务缠身，笔杆子早生了锈。到了机关更甚，满纸都是格式化的公文，那点文心渐渐蒙了尘。

直到看见几位退休的老同事、老领导，纷纷重拾笔墨，有人出书立传，有人日日笔耕不辍，像暗夜里亮起的灯，照得我心里发痒。朋友笑言：“公众号就是自家的菜园子，种点瓜豆，收着玩呗。”八月的一个午后，我敲下了第一行字。

起初兴致高，恨不能日更一篇，没多久就捉襟见肘。只好翻箱倒柜，从旧木箱底抽出泛黄的日记本，把残稿断章拼凑起来，像捡拾散落的珍珠一样。几个月下来，竟也攒了五十多篇。好坏不论，白纸黑字印出来，日子就有了形状。

说到底，钓鱼是为养神，写作像是寻魂。人老了，怕的不是清闲，是糊涂，是忘了自己是谁。听说动笔能防痴呆，这理由实在，倒给了我份念想——用文字焐热记忆，把“我”这个字，牢牢刻进时光里。

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没干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陪母亲晒晒太阳，蹲在河边看浮漂跳舞，在纸上涂涂写写。可心里那份踏实与丰盈，是过去那些行色匆匆的年月里从未有过的。

平凡岁月，细水长流，便是人间好光景。

后记：

这些文字，写给未来的自己存档，也递给有缘读到的您。

若你也行至人生之秋，愿我们都能找到自己的桨，划着岁月的船，把时光摇得慢些，再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