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在老屋
刘桂先
老母亲疾病缠身、双目失明后,我们兄弟俩找来保姆24小时全天候服侍她老人家。最近保姆对我们说,奶奶夜里经常睡不着,有时深更半夜还放声大哭,劝都劝不住……
我和弟弟商量,把老母亲托付给保姆也不是个事,我们还是轮流晚上回到老家,就睡在老屋,如果夜里有什么状况,也好及时处理。
老母亲一直住在老家的老屋里。她适应不了我们的节奏,不肯随我们一起生活。我们一有空就回家看看,但是晚上再迟也要回到城区的家,因为第二天要上班,耽误不得。
弟说,还是我天天晚上回去吧,第二天起大早赶回来。你事情多,睡眠又不好……
我说,那不行……
见我态度坚决,弟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就这样,38年后,我又睡在了老屋,睡在了与母亲靠得最近的地方。
老屋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是砖瓦结构的低矮平房。东西两头各一个房间,父母住一间,我和弟弟住一间。其实,每个房间仅能安放一张床。中间是所谓的“明心间”,相当于城里商品房的客厅,是放置家神柜敬菩萨,摆放饭桌吃饭的地方……尽管很逼仄,但一家人住得很温暖。
后来,我和弟弟都长大了,父母又在离老屋不远的地方,新建了一幢新房。虽然仍是砖瓦结构的平房,但比老屋要高大、宽敞,也气派得多。
父亲对弟弟说,你哥工作早,对家庭的贡献也最大,这刚砌的新房就归你哥。再说他马上要结婚了,总不能结在老屋吧。这老屋呢,就分给你。不过,我和你妈要和你一起住。
面对明显的不公平,弟弟什么话都没有说。我想说几句,父亲制止了我。
按照父亲的意思,大表哥起草了《分家书》,我和弟分别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不久,我结婚了。新砌的房子成了我的新家,我再也没有在老屋睡过。即便1995年年初我调到城区工作,卖掉了父母分给我的新房,在城里一时没有住房,全凭租房生活,也没有回老屋睡过。
其实,38年来,老屋几乎就是母亲一个人住。父亲去世得早,弟弟从学校毕业后先是分在一家乡镇医院,后来也调到城区工作并安了家。老屋是分给弟弟的。他翻修了老屋,逢年过节一家人都回老屋陪母亲住上几天。我总觉得弟弟回老屋陪母亲是理所当然,也就心安理得地把自己当作客人,有空了就回老屋陪母亲吃顿饭,然后汽车后备箱装满母亲准备的蔬菜瓜果,就打道回城……
现在,我必须回到老屋,睡在老屋。
妻问,睡在老屋,你习惯吗?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心想,这还要问吗?肯定不习惯,但不习惯也得习惯。
你把安眠药带上,万一睡不着,可以吃一粒。妻说。
我默默地把安眠药揣进包里。
保姆早就把老屋的东房间收拾好,将床上的被褥晒了又晒。老母亲却催我早点回城。我反复告诉她,我今天不走了,就睡在老屋。她先是半信半疑,后来终于信了,嘴里不停地唠叨,睡在老屋好,睡在老屋好……
吃过晚饭,和保姆一起把母亲安顿好,等到她完全入睡,我才回到东房间。乡村夜来早,我躺在床上,周围一片寂静,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几声猫叫。床,还是38年前的那张床,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
小时候,我很少在其他人家过夜。我胆子小,总觉得睡在自家的床上心里才踏实。记得一天夜里不知是我还是弟弟翻了一个身,随即便听见“咯吱”一声响……我们谁也没有理会,继续呼呼大睡。第二天早上母亲进来发现,我们睡觉的床一头高一头低,再细细一看,原来一头的两条床腿断了。母亲嗔怪道,真是两个小懒虫,在这样的床上,竟能像猪一样睡得香……
第二天一大早,我的耳边响起一声高过一声的公鸡打鸣声,麻雀也在窗台边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我一时恍惚,睁开惺忪的双眼,四下打量了一番,才明白自己睡在老屋。保姆激动地说,奶奶今天夜里睡得特别好,甚至还打鼾了。你看,她老人家到现在还没醒呢……
这时,妻的电话也打来了。她关切地问道,夜里睡得怎么样?安眠药吃了吗?
我说,睡得很好,没要吃安眠药。
这就怪了。妻先是不解,随即又好似明白过来,说,你睡在老屋,看来比吃安眠药还要管用。那以后,你就经常回老家,回老屋睡……
我蹑手蹑脚地来到西房间,看着仍在熟睡中的老母亲,心想:老母亲就像风中飘摇的蜡烛,谁也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要是她哪天没了,老屋还会在吗?
想到这里,我的心中满是悲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