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古城,挟历史之蕴藉,源远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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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临阅江楼

来源:未知     点击数:545     日期:2026-01-19 08:54:18
潘文俊金陵是千年的怀古之地,许多大词人、大诗家都曾在这里登临纵目,抒发幽古之思。今人读到那些凭吊六朝古都的名篇,总是有不尽的向往和感慨。十多年前,我在南京独自作了一次深度游,寻访石头城、乌衣巷、凤凰台之类的古迹,参观新的著名景点阅江楼。路旁的蓊蓊郁郁的树木,将正午的日光

潘文俊

金陵是千年的怀古之地,许多大词人、大诗家都曾在这里登临纵目,抒发幽古之思。今人读到那些凭吊六朝古都的名篇,总是有不尽的向往和感慨。十多年前,我在南京独自作了一次深度游,寻访石头城、乌衣巷、凤凰台之类的古迹,参观新的著名景点阅江楼。

路旁的蓊蓊郁郁的树木,将正午的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青苔上,像是一层薄薄的绒毯。楼尚未见,江声先闻。不是那种惊涛裂岸的喧嚣,是一种低沉的、恒久的轰鸣,从脚下的岩壁,从空气的震颤里,闷闷地传来,仿佛大地深长的呼吸。

猛地一转,楼阁便赫然立在眼前了。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色。不是我想象中江南亭榭的玲珑样子,而是朱柱擎天,重檐镇地,带着一股从明太祖诏书里走出来的、大明开国初年的雄浑与威严。五十二米的楼阁,七层飞檐,稳稳地踞在狮子山头,像一头收起了爪牙、闭目养神的巨兽,而万里长江,便是它枕下铺开的、等待检阅的浩浩长卷。

与其他地区的名楼不同,阅江楼原本“有记无楼”。它只是存在于文人宋濓的一篇应制文章中。由金陵的“山川王气”,引出对明太祖的歌功颂德。他写此文时,楼尚在泼墨的构想与斧凿的蓝图之间。不愧是“开国文臣之首”,作者揣度圣意,驰骋思维,文章骈散相间,辞藻高雅。那几句“彼临春、结绮,非不华矣;齐云、落星,非不高矣。不过乐管弦之淫响,藏燕赵之艳姬,一旋踵间而感慨系之”,回眸一睹尽显沧桑,用历史兴衰尽劝讽之意。也许是对“奢靡误国”保持一份警惕,或是当时王朝财力拮据,朱元璋最终下令停建。一座本该矗立的亭台楼宇没有出现,却只留下一块御碑立在山脚。字迹遒劲如刀劈斧凿,写出了一个六百年未圆的梦,让历代文人留下了许多怅惘。转念想想,让它停留在文章与想象里,这座楼台的面目便已然清晰,或许更有深远的寓意。因为它永远是“未竟”的,是充满更多的可能性的,是一个永远向未来敞开的、雄心的象征。

今人总是想展现更多的盛世辉煌。2001年,南京市政府决定重建阅江楼,“纸上楼阁”终于落地。盘桓在楼基四周,有一种与别处名楼不一样的感觉,似乎缺少了一份历史的厚重。它的确是新的。朱漆的柱子,金黄的琉璃,在江南清润的日光下,焕发着一种近乎耿直的、属于当代的鲜明与完整。没有烟熏火燎的痕迹,没有风雨剥蚀的苍颜,显得格外年轻气盛。

不过,登上最高层凭栏远眺,那阔大的景象依然震撼人心。不是那“一江奔海万千里”的浩渺,而是融入浩渺之前的、属于人间的苍茫图卷。长江在这里,收束了上游的险急,也还未展开入海的磅礴,它宽厚、迟缓,像一条疲惫而威严的巨龙,将整个金陵的往事都驮在它浑黄的脊背上。对岸的厂房与远山,轮廓在午后的烟霭里淡化成一片青灰的梦境;下游的长桥如细链,锁住烟波,桥上蠕动的车流,无声无息,宛如时光本身在缓缓迁徙。

风声猎猎,灌满襟袖。这时候人们不再在意站着的楼台本身,而是面前吹了几千年的风。这风中曾经有过金戈的回响、玉碎的清音、商贾的喧嚷,以及文人雅士们面对逝水时那一声声千古同悲的叹息。许多游客把目光投向江面。这江上曾经飘过多少樯橹与帆影?或许曾有六朝的乌篷船,载着满舱的愁绪,在夜雾里悄悄滑过;或许曾有朱皇帝的龙舟,旌旗蔽日,锣鼓喧天地驶向他的新都;更或许,就在几十年前,还有那“百万雄师”的渡船,在炮火与呐喊里,将历史猛然推向另一岸。如今,这一切都没有了。只有这江水,这日光,这风声,是亘古不变的。那些煊赫的、卑微的、欢欣的、悲苦的,都像江心泛起的泡沫一样,瞬间就被这沉静的洪流,裹挟着,吞咽下去,再无踪迹。

江对岸的现代楼宇,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光,像一排排精致的积木。远处的大桥,如一道灰色的虹,沉默地跨着。它们是新的,是实的,是此刻的人间。而我脚下这巍峨的楼,连同它所凝视的这永恒的江,却是空虚的,像一场做了六百年的、关于权力与江山的梦。楼以它的“有”,来见证江的“无垠”;江又以它的“不变”,来嘲讽楼所象征的“易变”。谁是看客,谁又是被阅者呢?一时竟有些恍惚。

日头渐渐西斜了。江水的颜色愈发深邃,从古铜变成了暗金,最后竟有些苍苍的紫。那一长条白亮的水光,也收起了它的锋芒,变得柔和而暧昧。风里的暖意退去,换上清冽的、属于黄昏的微寒,该离开了。

走下最后一级石阶,回身再望,阅江楼已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镶在蔷薇色的天幕上,庄严,肃穆,也寂寞。而江声,那低沉的轰鸣,又从背后追了上来,将我温柔地围住。我忽然明白,我阅江一日,江亦阅我一时。在这无始无终的江流面前,我与那六百年前的帝王,与古往今来每一个在此驻足的生命,并无分别。都是刹那的光影,投在这面名为时间的水镜上,微微一闪,便了无痕迹。唯有那江还在流着。带着它全部的泥沙与记忆,不疾不徐,向着看不见的海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