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雪心迹
汪治华
对生长在南国的我而言,滑雪,是蛰伏于书页间的北国传说,是投映在银幕上的白色幻梦。即便双鬓染满岁月霜色,那片无垠的纯白、苍茫的雪原,依然频频入梦,向我招手:来吧,哪怕此生仅此一次。
机缘如一片迟来的雪花,飘落在2025年的岁首。一家人向北而行,行程单上墨迹郑重:亚布力,滑雪胜地。
临近新春,亚冬会的脚步愈发清晰,哈尔滨周边弥漫着赛前特有的、紧锣密鼓般的炽热气息。我们这行南国客,踏入这片魂牵梦绕的雪域圣地。
雪场之辽阔,令人为之惊叹。候场大厅内人声鼎沸。在工作人员协助下,我们笨拙地披挂上全副武装——雪服如甲,护具似铠,那憨态可掬的“小乌龟”护臀,增添了几分令人捧腹的童趣。冰鞋锁住双足的刹那,沉重如铁铸的镣铐;待双板附足,举步维艰,似与大地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彼此搀扶着,终于踉跄踏入那片纯白世界,刹那,万籁俱寂——不,是心跳声,淹没了所有声响。
立于雪坡之巅,视野豁然开朗。千里冰封,万树银装,神奇得令人折服。垂首下望,那一面纵横延宕的雪地斜坡,似直泻铺展的莹白星河,令人目眩神凝,心悬于崖。
初次尝试下滑,顷刻间人仰板飞。双板纠缠,挣扎难起,幸得巡逻员伸手相援。重新立定后,双手死死攥住防护网,寸步难移。即便静止,脚下雪板仍不听使唤、不受控制,拽着人左摇右晃。
一次次倾覆,一次次爬起,攥着防护网如蜗牛般缓挪,直至抵达相对平缓之处,那口憋了许久的气,才敢化为一声悠长而颤抖的轻叹。
回眸望去,九岁的大孙女已在教练护持下,画出两道稚嫩却从容的弧线。那小小的身影,宛如一颗火种,蓦地点燃了我心底将熄未熄的余烬。一股暖流夹杂着不甘,催使我再度转身,迎向那魔毯。
然而坡顶的景象,复又将微弱的勇气浇冷,四下摔倒的身影与断续的惊呼,此起彼伏,织成一张忐忑无形的网。紧握雪杖的掌心,渗出冰凉的薄汗。即便在平缓处,也需全力维系摇摇欲坠的平衡。几番往返、几多折腾,我终究未曾真正体会到那御风而下的酣畅。三个多小时的光阴,大半交付给了防护网边的徘徊与试探。离去时,最后一次回望,漫天琼芳依旧,心中却塞满潮湿的怅惘。魂萦半生的雪国之梦,竟以如此仓皇的姿势落幕。
本以为,此生与雪的缘分,便止于这一场笨拙的序章。不承想,十个月后,时序再入凛冬,因着友人相邀,我竟又一次走进了雪的世界——这一次,是江南太仓,一座唤作“阿尔卑斯”的室内穹顶之下。不见天光,却自有永恒的白昼与飘雪,科技仿造出一片不化的北国。
更意外的是,在亚布力初试啼声的大孙女,于此地已翩然若雪中精灵。她俯冲、回转、稳稳停驻,甚至能俏皮地翘起板头,向我招手。上次只敢瑟缩张望的小孙女,刚满五岁,竟也褪去怯懦,在姐姐的鼓舞下,一次次从坡顶翩然滑降,如雏鸟展翼。两道轻盈的身影,时而抛却雪杖,双臂微张,恰似一双掠过镜湖的雨燕。
最动我心扉的,是小孙女滑至我身前,仰起冻得通红的小脸,一本正经如授秘仪:“爷爷,要记住两件事:一是三角形,二是弯下腰。”我微微一怔,旋即会意——板头内敛如三角,可缓速;身姿前倾似虾弓,稳重心。
奇妙的事发生了。在两个小孙女奶声奶气却不容置疑的“点拨”下,那不听使唤的雪板,竟渐渐驯顺起来。一次,两次……我滑出的距离越来越长,身姿虽仍笨拙,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却松开了许多。
而此间最入画的风景,是我的母亲。八十五岁高龄的她,执意换上厚重的雪靴,缓步踏入这片纯白。“我来瞧瞧你们!”她温声道。银发映着雪光,每一步都踏得郑重。她静静立在缓坡之畔,目光追随着重孙女的欢跃身影,眼底皱纹里漾着温柔波光。
四代人,就这样在冰雪之上相遇——从凝望到涉足,从怯懦到淡定,从蹒跚到游刃有余。四代人同场逐雪,逐的何尝不是心中那片未冻的向往?
归途车厢里,暖意氤氲。小孙女喋喋不休地嘚瑟,是我教会爷爷滑雪的。大孙女也不甘寂寞,得意地炫耀,我可是你们一车人的滑雪教练哟!滑雪,让我们触碰了一个迥异的世界,也赠予了我们寻常日子难觅的快乐。车厢微微摇晃,如时光的摇篮。疲惫悄然沉淀,化作一片安恬。
当倦意如潮水漫过眼帘,窗外流转的灯火渐次模糊,内心的景象却愈发澄明透亮:人生宛若滑雪,道阻且长,然心向往之,行必能至。途中的趔趄与徘徊,皆成风景。而那些更为珍贵的,从来不是征服了多陡的坡,而是当我们回首时,看见自己的家人,都在同一条雪道上前行。
雪落无声,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