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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

来源:东台日报     点击数:589     日期:2026-02-03 09:20:57
马年春节的脚步近了。一进腊月,街巷间的节奏便悄然变了。如今物资丰盈,采买便利,超市货架上的年货堆成彩虹山,年轻人扫码支付便能购得全球风味,人们已不必如从前那般囤积年货。偶见阳台外、院落里悬着几串香肠、几块咸肉,大抵也是五六十岁以上的人才会张罗,年轻人是不屑这些的。都说年味

马年春节的脚步近了。一进腊月,街巷间的节奏便悄然变了。如今物资丰盈,采买便利,超市货架上的年货堆成彩虹山,年轻人扫码支付便能购得全球风味,人们已不必如从前那般囤积年货。偶见阳台外、院落里悬着几串香肠、几块咸肉,大抵也是五六十岁以上的人才会张罗,年轻人是不屑这些的。都说年味淡了,或许是因为日子甜了,天天都像过年一样。而我们小时候,年则是一年中最隆重的盼头。

石磨的轰鸣是腊月的第一声号角。腊月初,磨声便嗡嗡地响起来了。小麦与元麦在青石凹槽里相逢,碾出雪与雾的私语。我总爱趴在磨盘边,看麦粒顺着凹槽螺旋沉降,细白的粉便顺着石缝流淌下来。小麦、元麦、玉米,一样样磨成粉,蒸成饼。蒸笼掀开时,细面饼裹着玉米粉的暖香扑面而来。细面饼掺玉米粉,用来待客;元麦饼粗糙些,留给大人们揣在兜里当干粮。一笼笼蒸好的饼,晒在冬日淡淡的阳光下,渐渐晾成坚硬的饼角,那是开春后我们一帮孩子最惦念的零嘴儿。

腊八一过,家家就绷紧了神经——“打笼”蒸饼。这是最慎重的事,老辈们说,面发得好不好,火候足不足,关乎一整年的运道。若蒸坏了,一家人会闷闷不乐许久。那几天,再顽皮的孩子也晓得收敛,不敢随意串门,生怕惊扰了那份小心翼翼的吉利。

接着是臼米蒸糕。石臼一声一声,敦实地夯下去。糯米掺少许籼米,臼出细腻的糕粉,那声音沉甸甸地响在腊月的空气里,闷闷的,实实的,继而糕粉在粗粝的纹路里辗转,渐渐显出福禄寿的轮廓。待年糕出笼,热气蒸腾间,长辈们用红绳系住糕角,说这样年味才拴得住。如今超市里速冻年糕整齐列队,却再难寻觅那绳结里藏着的祈愿。

送灶那晚,算是小年。晚饭后爆竹噼啪炸响,年的脚步,倏忽就近了。孩子们开始用方言脆生生地唱起来:“今也巴(盼),明也巴,好不容易巴到三十夜,花生糖果随我抓,不挨打来不挨骂——”那拖长的尾音里,是一整年小心翼翼的巴望就要落到实处的欢喜。这童谣一起,年的气氛便像涨潮的水,蓦地漫过了家家户户的门槛。

掸尘、浆洗衣裳,剃头、洗澡,人人都要清清爽爽地辞旧迎新。生产队里也满是年关的热闹:杀猪分肉,抽干水塘捕鱼,算工分、称口粮,分发花生、蚕豆、豆腐、百叶……空气里弥漫着丰饶而急切的气息。

终于到了年三十的傍晚。红春联贴起来,浆糊的麦香混着红纸的墨香,在冷空气中酿成独特的年味。土灯笼亮起来,光点在地上流淌,宛如银河倾泻人间。厨房里煎炒烹煮的香气漫出屋檐。早早地,就有性急的人家放了鞭炮,炸开一团团青蓝色的烟。这一晚,灯点得特别久,油也舍得耗。孩子们兜里或许揣着难得的压岁钱,几张角票,或几枚硬币,心里却是一样的喜滋滋,盘算着明天拜年的路线——哪家给的花生饱满,哪家的糖块稀罕,童谣里那句“随我抓”,此刻才有了真切的着落。吃罢一年中最郑重的一顿饭,肠胃被难得的油水熨帖得妥妥帖帖。

初一敬过祭祖的香,放过谢神的鞭炮,孩子们便外出拜年,一路上新布鞋踩着冻土咯吱作响,衣兜里的花生在体温里焐热,像揣着整个寒冬的馈赠。不少乡亲们涌到队场上看舞龙灯、看文娱节目,舞龙灯的锣鼓震落屋檐的残雪,金鳞在晨光中翻卷,鳞片间抖落的,是岁月结成的晶亮。阵阵笑闹声里,年就这么过了。

这便是记忆里的年。它郑重、繁琐,带着粮食的香气、柴火的温度,和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如今想来,那不仅仅是为了一顿饱饭、一件新衣,更是贫瘠岁月里,人们对自己、对生活致以的最诚恳的仪式。

而今,仪式已简,年味却长存心底。每到岁暮,那石磨的嗡嗡声、蒸笼的白汽、臼米的夯响,总会在某个瞬间,隐隐传来。一同清晰起来的,是那首用方言哼唱的、满是巴望的童谣。它们从时光深处而来,童谣是声音的饼角,饼角是沉默的童谣。含在心头,便一同慢慢地化开,化开一整片泛黄的、带着粮食与渴盼甜香的时光。(季方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