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腊梅开得更欢了。枯叶落尽后，枝丫间只剩那一点点艳黄，像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要在最冷的时候说些什么。它们兀自对语星空——真好。腊梅大概不需要听众的，母亲也是。

母亲在屋里忙。青菜从田里挑回来，大蒜也拔好了，剥好的花生仁用袋子分装成三份——姐弟三人，一人一袋。肉圆刚炸出锅，也是三份。今年总算劝住了她，鱼呀肉呀不必忙，包子、年糕街上随时能买。可她说什么也不肯省下那一桩：祭祖的事不做好，哪里也不去。她没说出口的那些话，都收在分装好的年货里、炸得金黄的肉圆里、年年念叨的坚持里。

之前写好的春联，洒金宣，磨了点金粉。旧屋、小院、大门、院墙，贴了个遍。母亲站在院子里仰头看，说金墨写的字比去年好，喜气盈盈，也灵动。她提起从前——那些窝在家里裁红纸的腊月，桌子一摆，半个村子的人都来请我写春联。忙不过来时，等着拿字的邻居帮着锯树、烧火。大年初一，村子里满是我写的字，真草隶篆行，那是我的“个人书法展”。而今街上随处可买现成的，连自己也偷懒过好些年。但母亲还是喜欢用毛笔写的。城里的房子无处展示这“十八般武艺”，老家却替你都收着：春联贴上门框，寿字挂历摆在堂屋，剪纸压在桌板下。老家的房子，让过往的记忆，找到安放之所。

日头落尽，暗夜来临。杂乱的背景隐去，腊梅的香才肯真正飘出来。天空如墨，只有几点星光。手机镜头里，哪怕是一截残枝，那黄色的精灵也蓬勃着生机。花不言语，香自沉坠。就像母亲从不说什么“我等你回来写春联”，但每年这个时候，院子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等着金墨落纸。

败叶落尽，花才开得这样坦荡。腊梅从不争春，却是第一个把春的消息送到院子里来。

墨迹未干的金粉，在红纸上泛着细碎的光。它们会贴满老屋的门窗，开过整个正月，开进母亲的眼里——像院子里那一树又一树、不肯落尽的暗香。

我在窗上仔细贴好剪刻的窗花。一匹骏马，正迈开四蹄，踏花欲行。

玻璃外，腊梅花，开得正艳。（张仁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