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河在我们那一带较有名气，东起新港干河，西接丁堡河。大队境内约莫有五六公里长。入了腊月，水面泛着清冽冽的光，这时它成了根扁担，一头挑着全大队几千口人的念想，一头挑着越来越近的年。

眼看就要捕鱼分鱼了！家家户户的年夜饭桌上，都等着这一口鲜香。

那年春天，大队往红星河里撒了鱼苗，算是给大伙备下的年礼。20世纪80年代初，田埂上还淌着分田到户的喜气，大队干部渐渐“闲”了下来。母亲刚从妇女主任的位子上退下，许是为了照顾女同志，她被派去当了副业队长，管起了红星河的鱼。

母亲像田埂边的芨芨草，扎到哪里，就在哪里蓬勃生长。没几天，她便胜任了新角色。从此不催计生，只问鱼情。每天清早，她沿着河岸走一圈，查查拦网是否安全，问问守鱼人喂食情况。傍晚披着暮色回来，裤脚常沾着水草与泥星。

彼时，冬天能吃上一条活鱼，太稀罕了。大人们说起分鱼，眼里都闪着光，更别提我们小孩了。母亲管养鱼，按理该提前知道起鱼的日子。我们兄妹三个，常在小伙伴跟前掩不住那点小得意。

腊月二十以后，每晚母亲进门，我们都抢着问，哪天起鱼？她只笑笑，不置可否。腊月二十六夜里，母亲终于带回了好消息：明天就起鱼！我们三个一下子跳起来，围着她问，我家能分多少？

母亲说，看收成！

腊月二十七清晨，天刚亮透，红星河两岸就挤满了人。寒风中，男人们撑着小船，撒下一张张渔网，渔网破水的“哗啦”声与人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冬日的严寒。母亲站在河边指挥调度，神情严肃又专注。

渔网慢慢收紧，银亮亮的鱼忽然在网里翻跳起来，一片一片的光，晃得人眼花。全是半斤往上的大鲫鱼，胖乎乎的，尾巴有力地甩着。这是母亲与守鱼人辛勤照料了一年的成果，也是风调雨顺的馈赠。

人群里响起一阵阵欢呼，像风吹过冬天的河岸。

傍晚，母亲提着一网兜鱼进门，“哗啦”一声倒进大盆里。鱼还在摆尾，溅起的水珠凉丝丝的。我们蹲在盆边，伸手去摸那滑溜溜的鱼背，心里的欢喜像胀满的气球，轻轻飘起来，落不回地上。

那年，我家分了八斤鱼。最后还余了些零头，分给了管鱼、起鱼的人，当作慰劳。这样，我家又多分了几斤。

红星河的鱼，就这样游进了家家户户的灶间。那个年，整个大队的空气里，都浮着淡淡的、温润的鱼香，从腊月一直飘到正月。每到过年，我还会想起生产队最后一次分鱼过年的快乐。（陈卫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