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永森

碌碡是乡下打粮食的老物件，青石凿成的，周身刻着一道道深棱，分量沉得有几百斤。所以农村有句老话，“碌碡不踢不滚”，就是用来形容人做事呆板，不叫就不动的。在我的记忆里，它一旦被老牛拉上，便是收获的季节开始了。

那时候哪有什么机械化收割，收粮食全靠一双手。麦子拉到生产队的晒谷场上，先均匀铺上，有经验的老农牵来老牛拉上碌碡，喊着响亮的号子，一圈圈在麦秸上慢慢碾压。靠着碌碡的重量，把麦粒从秸秆上碾下来。这东西用处可不小，不光能碾麦子，打黄豆、高粱这些也都能靠它。

打水稻也用得着碌碡，不过不是碾，是攥着一把稻秆，捏住稻秆中后部，使劲往碌碡上摔打。“嘭、嘭”的闷响结实有力，金黄的水稻颗粒四处溅射。摔个十几下，再翻过来接着摔，等看着稻穗上的颗粒差不多掉干净了，还得再轻轻摔几下，生怕还有稻谷粘在上面。摔打完这一把，再抓一把接着来。

碌碡不单是用着打粮食，盖房子也用它。宅基地要夯土，房子大的话，就用老牛拉着碌碡来回压；要是盖小房子，就只能靠几个汉子呼哧呼哧拉着压。这可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几个人拽着绳子在宅基地转圈，没一会儿就汗珠如雨直往下淌。农村人常说，要看那户人家勤快，就看他家门前面的碌碡，勤快的人家碌碡的棱角都光滑。

后来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收割机取代了老牛拉碌碡，收割机在田里面走上一圈，粮食就收割好，直接装上蛇皮口袋，省事得很。碌碡也就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农村现在很少能看到碌碡了。

我与碌碡的再次相遇，已是三十多年后。去年回农村老家，路过一条废水沟的时候，我一眼瞅见了个碌碡。我赶紧下车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瞧了瞧，那碌碡大半截都埋在泥里，浑身裹着一层厚厚的青苔，像是与泥土、青草共生。

旁边的孩子好奇地凑过来问：“爸，这是啥东西啊？”

我指着它跟孩子说：“这叫碌碡，农村用来打粮食的。爸爸小时候和爷爷、奶奶那一辈人吃的粮食都是用它碾下来的。”

孩子听完，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显然“碌碡”这两个字，在他们这代人的认知里，实在太陌生了。

我盯着这布满青苔的碌碡，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骄阳似火的打谷场上人声鼎沸，老牛两个大鼻孔喘着粗气，拉着碌碡一圈圈碾过麦秸，那“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耳边回荡，还有那股子麦子特有的清香味儿，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被时代“退役”的碌碡静静地躺在废水沟里，滚圆的身躯再也转动不到下一个收获的日子，有着一辈又一辈人的记忆。淡淡的乡愁，碌碡的青苔，让我们记住曾经每个收获的夏天、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