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舅公吕荫椿
乔亚峰
祖父健在时,每逢新春将近,总会殷殷叮嘱:“家中纵是繁忙,也须早些预备,寻个空儿,请春官来写几副春联。”祖父口中的“春官”,便是我的舅公吕荫椿。
舅公一家,自下乡返城后,便安居于东台工艺美术厂的宿舍,老一辈的东台人,都习惯将那里唤作国画车间。从台城中十字街出发,踱过丁公桥,桥口向南便是顾家巷。沿着幽深的巷陌往里走,右拐第一户人家,便是旧时的木业公所,舅公的家,就安在这方大院之中。犹记儿时登门,身形清瘦的舅公,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见了我,总会笑着从衣兜里摸出几颗红枣,塞进我的掌心。那清甜的滋味,历经岁月流转,至今仍萦绕在心头,未曾淡去。
舅公笔下的春联,内容岁岁更迭,唯有一副贴在中堂柱上的“金樽美酒斗十千,玉盘珍馐值万钱”,成了家中不变的风景。祖父常以此联告诫我们,既要珍惜碗中餐食,更要珍重当下的幸福生活。1990年,舅公溘然长逝。此后家中春联年年更新,唯独这一副,祖父始终不舍得换下,以此寄托对舅公的深切思念。这幅饱含情义的墨宝,伴着我们走过岁岁年年,直至旧城改造,老屋拆除,才与那段温润的岁月一道,被妥帖封存进记忆的深处。
我上初二那年,班主任鲍庆云老师在课堂上,向全班同学分享了一则喜讯:同班的王坚同学,夺得全国中学生书法比赛一等奖。在后来的表彰报告会上,王坚动情言道:“这份荣誉,离不开吕荫椿恩师的悉心栽培。”那一刻,我才恍然惊觉,平日里待人温厚、谦和近人的舅公,竟有着这般响亮的声名。
高中毕业那年,我回到溱东的家中。父亲嘱咐我,带着两位从泰州远道而来的书画爱好者,前往舅公家。谁曾想,友人刚一进门,目光便被伏案创作的舅公吸引——彼时的他,正凝神书写蝇头小楷,笔锋流转之间,板桥风骨跃然纸上。友人连连叹赏:“好字!好字!这般精妙的板桥体,真是难得一见!”临别之时,舅公念及情义,将这幅作品赠予友人。要知道,在那个年代,这幅墨宝的价值,亦已不言而喻。也是在那时,我才真切懂得,舅公的笔墨,是无价之宝。后来,舅公的同类佳作,在收藏市场几经流转,身价倍增。
我生长于西乡溱东,与舅公相处的时日并不算多,但他的笔墨,却始终陪伴着我成长的岁岁年年。儿时记忆里,“溱东供销社”“溱东中学”的招牌,皆出自舅公之手。每次路过,伫立在乡野之地的我,望着那苍劲有力的字迹,心中便涌起一股难言的温暖,自豪感油然而生。及至年长,我又陆续见到安丰中学、人民剧场、公安局等地的题字,笔力遒劲,气韵不凡。后来途经湖南岳阳,在岳阳楼碑亭之中,竟又见舅公题写的“心旷神怡”四字,其行书流畅自然,笔势连贯,尽显大家风范。
舅公一生育有三子五女,他曾饱经艰辛,但他对书画艺术的热爱与坚守,从未有过半分动摇。数十载春秋流转,他潜心钻研笔墨技法,将满腔热忱尽情倾注于尺幅之间,以一支毛笔,书写出跌宕却又坚韧的人生篇章。
舅公虽已远去,但他那淡泊名利、潜心向学的精神,犹如一盏明灯,照亮着后辈前行的道路。他教会我们,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要坚守心中所爱,以赤诚之心面对生活,以执着之志追逐梦想。这份宝贵的精神财富,跨越山海阻隔,历经岁月淘洗,将永远激励着我们奋勇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