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溪春早
东风拂黄海,春信入西溪。
晨雾如纱,携着串场河的温润,浸过青瓦黛墙,漫过千年塔影,将古镇晕染成一幅淡墨未干的长卷。车行海道桥头,窗外渐次铺展的,是晏溪河畔不染尘嚣的早春,是犁木街里深藏的唐宋风月,亦是东台文脉最柔软、最悠长的开篇。
雾色未散,西溪如眠。
青石板路被朝露浸得微凉,泛着温润光泽,那是岁月以千万次步履摩挲出的包浆,如古玉,亦如故人。足音轻响,踏过石板,仿佛步步踩在先贤的韵脚上——是晏殊“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婉转,是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沉吟,一步一韵,平仄成诗。
雾霭为帐,海春轩塔在云气中若隐若现。唐砖宋檐,十三层古塔静立如哲人。它看惯盐场千帆、运河波影,此刻只沉默着,将千年心事化作檐角风铃清响。泠泠之音穿雾破光,是古镇献给早春的第一声序曲。
穿过塔影,便是犁木街。古街依河而筑,黛瓦叠如鱼鳞,木窗棂间漏下细碎天光。一户人家木门轻启,走出鬓发如霜的老者,怀中抱着新劈柴木,身后炊烟袅袅,与晨雾相融,难分人间与仙境。他见我伫立,笑道:“是来看春的?西溪的春,不在眼里,在心里头呢。”言罢抱柴入室,只留一个与老街同古的背影。我心头一震,这正是犁木街千年不变的日常:斧凿繁华可逝,深植土地的生息从未断绝。新柳垂条轻拂白墙,嫩黄初染;墙角梅影疏斜,暗香浮动,那春意,竟有了温热。
行至晏溪河畔,春水初生,明澈如玉,穿镇而过。河畔草色遥看近却无,是韩愈诗中早春;微波漾漾,浮光跃金,是白居易笔下江南。通圣桥静卧碧波,南宋古砖苔痕浅浅。凭栏远眺,满河春水哪里只是水?是晏殊填词的砚墨,是范公修堤的汗水,是先贤凝望故土的目光。舟影轻摇,桨声欸乃,串场河水蜿蜒东去,载得动盐运旧事,载得动水乡柔情,更载得动千年文脉,从古至今,奔流不息。
河畔田畴,新绿初绽。菜畦青青,麦苗油油,老农扶犁,翻开沉睡一冬的土地。炊烟袅袅,鸡犬相闻,陶渊明笔下的田园,近在眼前。风携草木清气与灶间烟火,深吸一口,是故乡的味道,是土地最诚实的诺言。
雾散云开,远山如黛,近水含情。海春轩塔影投入水中,塔影波光,动静相宜。拾级登塔,风从黄海来,吹散薄雾。极目远眺,串场河如碧带缠绕,古镇屋舍错落,阡陌纵横,春色千里,尽收眼底。范仲淹“莫道西溪小,西溪出大才”的慨叹,不再是史书记载,而是这片土地上一草一木都在印证的真实。三相文脉,早已化作春水,渗入泥土,滋养着每一个寻常日子与寻常人家。
西溪之春,无闹市喧嚣,无繁花争艳。它是犁木街老者的一句家常,是晏溪河上微风的温度,是塔铃声里千年的安然;是晏殊词中的婉约,是范公文里的风骨;是董永七仙女的浪漫,更是盐乡人清晨开门时,朴素的烟火。一塔一河,一街一桥,藏尽千年故事;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满是诗意风华。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漫步西溪,春光入怀,古韵入心。尘世烦忧随流水远去,只余安宁澄澈。我忽明,这方水土滋养的,不只是一年春色,更是不被惊扰的初心,是对岁月的敬畏,对故土的深情。那深情,如老者怀中柴木,朴素温暖,足以点燃一个春天。
暮色将临,回首西溪,古镇仍在春光里静立。这场早春相逢,因门后烟火,因“在心里头”的点化,刻骨铭心。原来人间至美春色,不在天涯,就在黄海之滨、串场河畔,就在西溪——千年文脉,一脉春深。此生不忘,是这片景;此心长栖,是这份情。(张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