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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香念慈恩

来源:东台日报     点击数:642     日期:2026-04-07 10:17:40
清明的风,总裹着湿冷的泪意,轻轻拂过心头最软的角落。家宴的暖光铺满餐桌,酒杯举在半空,迟迟无人碰杯。素来沉静的大毛表哥,一辈子在制药厂与显微镜为伴,见惯了人间离合悲欢,此刻古稀之年的肩膀却不住颤抖,泪水顺着皱纹滚落,哑着嗓子吐出五个字:“我想小姑了。”短短一句话,瞬间撞开


清明的风,总裹着湿冷的泪意,轻轻拂过心头最软的角落。家宴的暖光铺满餐桌,酒杯举在半空,迟迟无人碰杯。素来沉静的大毛表哥,一辈子在制药厂与显微镜为伴,见惯了人间离合悲欢,此刻古稀之年的肩膀却不住颤抖,泪水顺着皱纹滚落,哑着嗓子吐出五个字:“我想小姑了。”短短一句话,瞬间撞开了尘封五十余年的时光大门。

门后,是老家那间烟火缭绕的茅草房旧灶间,藏着母亲最温柔的模样。

彼时家境清贫,土灶里柴火“噼啪”作响,火苗跃动,映着母亲年轻却操劳的脸庞。她托父亲从台城买回两条银亮的带鱼,那是她攒了整整三个月的鸡蛋,一个个换钱才换来的稀罕食品。我们五个孩子围着灶台打转,尚在襁褓的我咿呀哭闹,哥哥姐姐们的目光,全都牢牢黏在那两条海鱼上,满是孩童对美味的渴望。

“妈,今晚咱们吃鱼吗?”大姐凑到灶边,眼睛亮得像星星。母亲却轻轻摇头,声音柔得像叹息:“这是给大毛留的,他明天赶过来。”

夜色渐深,几个孩子熬不住困意挨个睡去,唯有母亲还守在灶前忙碌。她把带鱼细细洗净切段,放进家里铁锅中慢煮,温火升腾起白雾,鱼香漫遍小屋,在清贫的岁月里,这缕香气是最奢侈的温柔。鱼煮好后,她耐心剔去头尾,将嫩黄的鱼肉,盛进蓝边粗碗,小心翼翼埋进刚熄火的饭锅深处,用余热牢牢锁住温度,也锁住这份沉甸甸的疼爱。

次日,十岁出头的大毛从十八里外的城里赶来,一路风尘仆仆。母亲掀开饭锅,那碗鱼肉依旧温热,男孩捧着碗埋头大快朵颐,眼里都是满足,全然忘了询问弟弟妹妹是否尝过。灶台后,大姐悄悄咽着口水,转身抱起哭闹的我;哥哥低头扒着稀得照见人影的大麦粥,攥紧筷子强压下嘴馋,没有半句怨言。

多年后我们才懂,那份沉默是兄妹几人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们都读懂了母亲的心思:大毛自幼缺少母亲疼爱,她这个做姑姑的,要替娘家嫂子补上这份缺位的温情,哪怕委屈自己的亲生儿女,也想让缺爱的侄子尝一口热乎美味。大姐同大毛一般年纪,看着表哥吃得香甜,看着母亲眼底藏不住的疼惜,纵有小小的委屈,也终究闭口不言;二姐年纪尚小,却从不争抢母亲的怀抱,默默体谅着这份特殊的偏爱;就连嘴馋的哥哥,也记得母亲深夜缝补时的喃喃自语,懂她对侄子的牵念。

我们从来都懂母亲的爱。她的爱分成两股,一股给了亲生儿女,是日常粗糙却踏实的陪伴与养育;另一股给了大毛,是加倍的、补偿式的疼爱,替他人尽一份未完成的母责。大毛红着眼问我们,当年闻着鱼香、看着他独享鱼肉,为何从不哭闹?大姐轻声回应:“因为我们知道,你吃鱼时眼里有光,妈看着你时,眼里有泪。”

母亲离世已有三年,这份思念非但没有被时光冲淡,反倒像陈年的酒,越酿越浓,堵在心头沉甸甸的。每年清明,大毛都会执意从台城赶回老家,他说这不是扫墓,是回家,回到那个有土灶、有热饭、有母亲佝偻背影的地方。这些年乡村变迁,老屋早已搬迁,新路越修越宽,旧屋拆了又建,可他总能凭着记忆,精准找到当年老灶台的位置。

这个清明节,我们相约一同祭扫母亲。大毛说他要特意备一碗蒸带鱼,照着我母亲当年的做法,只放姜片和盐,清清爽爽的鱼香,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说要在坟前慢慢吃,分一半鱼肉埋进土里,对着墓碑轻声说:“小姑,你也尝尝,现在日子好了,再也不用省着了。”

时至今日,我们才真正读懂母亲。她是个笨拙的偏心人,把最好的鱼肉全留给侄子,毫不遮掩;她也是个纯粹的善良人,用一碗鱼,照亮了侄子的童年,弥补了两个家庭的缺憾。清贫岁月里,她拿出最珍贵的吃食,藏起自己的委屈,也包容了儿女的小失落,用最朴素的方式,诠释了最厚重的慈爱。

饭锅会生锈,灶台会坍塌,带鱼的银鳞会在岁月里褪色,可那缕穿越半个世纪的鱼香,始终萦绕不散。它是贫穷也磨不散的慷慨,是发自心底的善良,是时光也无法冲淡的最笨拙也最动人的亲情。

天外细雨绵绵,像细针缝补着记忆的裂痕。大毛轻声叹道:“这世上,再没人会为我藏一碗带鱼了。”我们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心里却格外笃定:母亲藏下的从来不止一碗带鱼,她把温柔和无私藏进五十年的时光褶皱里,岁岁年年,氤氲绵长。那缕鱼香,是母亲的味道,是刻进骨髓的慈恩,半世温暖,永岁悠长。(周稀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