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爱千秋
清明前两天,三仓烈士陵园公墓区,我和两个妹妹来给父母扫墓。我蹲下身擦墓碑,大妹、二妹摆上点心,谁都没说话,眼眶却都红了。妈妈,我们来看您了。
母亲陈龙芳是正月初四走的。那天家家户户还沉浸在春节的喜庆里,她却选了这个日子,像是怕给儿女添麻烦。这个细节,太像她了——一生都在为别人着想,连离开都挑了个“方便”的日子。整理遗物时,我翻出一件藏青色灯芯绒短大衣。那是她三十岁时亲手缝的,整整六十三年。衣领平整,绒面泛光,完好如新。六十三年,这件衣服像母亲一样,朴素、坚韧。我捧在手里,仿佛还能摸到她的体温,还能闻到那淡淡的皂香。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母亲十分节俭,却不欠公家一分钱。早年还有农业税时她总是早早就交齐。“文革”时期,南京知青下放仓胜村。四个大孩子,不会种地,也不太会做饭。父亲心疼他们,母亲更是不忍,一到饭点就拉回家。从此,我家老榆木方桌上多了四双筷子。那时家里穷,母亲宁愿我们兄妹三人少吃几口,也要让知青吃饱。我们眼巴巴看着碗里的饭被拨走,母亲悄悄地说:“人家孩子离开爹娘,多不容易啊。”知青返城那天,四个知青来到母亲面前齐声喊“妈妈”。多年后,他们来信,开头永远是“亲爱的妈妈”。
母亲待人宽厚。邻里纠纷,她总是居中调停,看到缺衣少食的人,虽然自家紧巴,她也总要拉一把。最让我感念的是母亲对读书的敬重。高考改革那年夏天,我趴在屋里看复习资料,外面下起雷阵雨,我全然不知。门口晒的玉米被雨水冲进沟里,少了一大片。母亲回来,严肃批评了我。可说完后,她叹了口气:“不过,你用功到连下雨都不知道,也算一个优点。记住,学习要用心,家里的事也要上心。”说完,她蹲在沟边,一颗一颗把玉米往回收。我跟在后面帮忙,心里又酸又暖。那一刻我懂了:母亲不是不心疼粮食,她更心疼那个知道用功的孩子。后来我考上了大学,两个妹妹先后上了大专、中专。一个农家走出三个读书人,母亲十分欣慰:“你们算有出息了,要记得报效国家。”
母亲最让我受益的,是关于如何“走路”的。我大学毕业那年,看到有人靠关系进了好单位,心理失衡。母亲平静地说:“今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你自己走出来的路,谁也拿不走。”这句话,我记了三十多年。从三仓中学考到市委党校,再到省委党校,并且在四十岁那年破格晋升教授,后来成为扬州大学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两个妹妹也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兢兢业业。我们都没辜负母亲的期望。
特别让我感慨的是,母亲虽然不识字,却有着惊人的眼界和家国情怀。记得20世纪90年代初,我回家跟她讲苏联解体的事,她听完沉默半晌,说:“一个国家,要是老百姓吃不上饭,再大的架子也会倒。你们读书人,要多为国家着想。”
母亲用一生诠释了什么叫自食其力,什么叫安分守己,什么叫宽厚待人。她把我们培养成才,嘱咐我们为国家多出力。我现在渐渐明白:真正的智慧,不在书本里,而在良心里;真正的家国情怀,不在口号里,而在行动中。
母亲,您教我做人要像灯芯绒一样,任凭岁月磨洗,本色不改;您教我走路要靠自己,任凭前路漫漫,初心不渝。您那件穿了六十三年的大衣,是这世间最贵的衣裳——因为上面缝着的,是一个普通农妇留给后人永不褪色的家风。(王世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