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嫩”:清香里的苦涩
“嫩嫩”清香的背后,藏着我挥之不去的童年苦涩。万物复苏,大地回春,世人多赞美春天、拥抱春天,可我对春天的忌惮,却源于儿时饥饿的记忆。
儿时每到春天,尤其临近春末夏初,便是家里日子最难熬的时节。青黄不接之际,一家十口的口粮,成了父母最揪心的牵挂。冬天用萝卜缨焯制的酸菜、田里长了须的老萝卜、地里已然开花的野菜,便是我们一日三餐的主食。有一年遇上春荒,家中接连数日无粮下锅。父亲夹着布袋跑了好几户人家,却一粒粮食也没有借到。后来多亏二叔送来一瓢玉米糁儿,一家人才勉强撑过了数日。上学路上,望着地里正在灌浆的麦子,我几乎每天都要走近,用手轻轻捏一捏,盼着它快点成熟,恨不得一夜之间便能收割,好让我们吃上一顿饱饭。
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会打地里未成熟麦子的主意。实在走投无路,父母只得和其他饥肠辘辘的人家一样,从自留地里割些微微泛黄、还带着青绿的麦穗。那一刻,他们没有半分收获的喜悦,只有满心的不舍与自责,怪自己没能把日子过好。
他们把麦粒从麦秸上揉搓下来,过筛、去糠、扬净,放入锅中煸炒。待锅气蒸腾、麦粒熟透后盛出晾凉。清香四溢的麦粒被放到石磨上碾磨,被碾磨的麦粒顺着两道磨缝旋转而出,拧成丝丝缕缕的翠绿色螺状,落在磨膛里,恰如诗句里“白玉盘中一青螺”的模样。那诱人的清香,让饿极了的我们垂涎欲滴,忍不住伸手从磨膛里抓一把塞进嘴里,咽得直梗脖子。看着狼吞虎咽的我们,推着磨的父母没有半句责怪,只是不停地叮嘱我们慢些吃,生怕我们噎着。
这种用尚未成熟的麦子做成的食物,家乡人给它取了一个极富诗意的名字——“嫩嫩”。嫩嫩可用小麦、大麦或元麦制成,其中以小麦的口感最佳。在我的记忆里,翠绿色的嫩嫩,清香、滋润、筋道,带着丝丝甘甜,回味无穷,堪称世上独一无二的美味。当年,这一口嫩嫩,不知解过多少穷苦人家的燃眉之急。孩子们欢天喜地地吃着嫩嫩,父母的心却像铅块一样沉重——他们心里明白,这是寅吃卯粮,往后的日子还不知该如何过。
农村改革的春风,吹散了农民心头的阴霾。告别饥饿与贫穷的人们,虽然忘不了那救命的嫩嫩清香,却再也舍不得用未成熟的麦子做这样的吃食。如今生活富足,人们早已不为吃饱发愁,反倒时常为吃什么而思量。嫩嫩的清香背后的苦涩,我至今无法忘怀。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沧桑巨变,珍惜粮食,珍惜当下的美好生活,让“嫩嫩”的清香不再苦涩,便是我心底最深的乡愁。(何仁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