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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鱼乐

来源:东台日报     点击数:507     日期:2026-04-27 10:17:37
晨曦中,我总爱背着鱼篓往河边走。青石板上凝结的露珠湿了裤脚,远处传来白鹭掠过水面的扑棱声,像是谁在寂静的清晨突然拨动了琴弦。选一处柳树下的浅滩,支起钓竿。鱼线垂入水中时,涟漪荡开层层叠叠的银纹,惊得浮萍下的小虾四处奔逃。爷爷曾说钓鱼讲究“三静”:身静如松,心静如水,眼静如

晨曦中,我总爱背着鱼篓往河边走。青石板上凝结的露珠湿了裤脚,远处传来白鹭掠过水面的扑棱声,像是谁在寂静的清晨突然拨动了琴弦。

选一处柳树下的浅滩,支起钓竿。鱼线垂入水中时,涟漪荡开层层叠叠的银纹,惊得浮萍下的小虾四处奔逃。爷爷曾说钓鱼讲究“三静”:身静如松,心静如水,眼静如月。我的鱼篓里装着半袋子蚯蚓,那些扭动的红褐色躯体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倒像是把整片泥土的生机都裹了进来。

记得第一次甩钩是在十岁那年。父亲握着我的手腕,教我如何将腕力与臂力揉成一股巧劲。鱼线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却在入水时“啪”地溅起水花,惊飞了芦苇丛中打盹的翠鸟。我屏息等待了大约半刻钟,浮子突然剧烈晃动,我慌忙提竿,却只钓起半截水草。父亲笑着拭去我发梢的水珠:“急什么,鱼比人精呢。”

果然,当第三次浮子下沉时,我死死攥住鱼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水下传来沉闷的拉扯声,仿佛有团黑影在淤泥水中翻滚。父亲按住我颤抖的手:“别和它较劲,顺着它的劲儿来。”我和鱼像两个隔着水幕的舞者,它进我退,它退我进。一直到那抹银鳞终于破水而出,在阳光下甩出晶莹的弧线——不过巴掌大的鲫鱼。却让我乐得湿了眼眶。

太阳八丈高了,把河水晒得温热,蝉鸣声里,我常望着水面浮子发呆。水面的波纹是时光的刻度,柳枝的倒影在风中摇曳成绿色的诗行。有时会遇见戴斗笠的老者,他总坐在那块被溪水磨得发亮的青石上,钓竿尖端系着铜铃,“叮咚”声随着波纹荡向远方。我们从不搭话,却在收竿时默契地交换一下微笑,仿佛共享着某个古老的秘密。

最难忘的那个雨季。细密的雨丝织成朦胧的网,整个世界都笼罩在烟青色的水墨里。我披着蓑衣独坐岸边。看雨滴在水面敲击出千万个酒窝。浮子突然轻颤,提竿时却很轻——竟是一条通体透明的白条鱼,鳞片上缀满细密的水珠,像捧着一汪会游动的月光。雨声渐密时,对岸传来悠长的渔歌,那苍凉的调子混着雨打芭蕉的节奏,惊得我鱼篓里的鱼货扑腾起水花。

暮色四合时,鱼篓里的收获总带着几分秘密。有时是鳞光闪闪的白条,有时是短短胖胖,巴掌大的鲫鱼,有时是张牙舞爪的螃蟹,最妙的是某次钩起条红鲤鱼,它尾鳍上的朱砂痣艳得像要滴出血来。

有一次,堂弟邀我去他鱼塘钓鱼。那塘他养了多年的鱼,水面太大,好多年都没有清塘。早春二月,养殖的鱼贪食,钩落下不到5分钟,一条大青鱼上了钩,那家伙脾气大着呢,在水里横冲直撞,鱼竿弯成了月牙,我使出了浑身的解数,与鱼斗智斗勇,来回奔跑,一不小心,一双新皮鞋被冬天割过的芦竹根划出了两寸多长的口子。经过不懈努力,在堂弟的帮助下,一条十来斤的大青鱼终于就范。我“扑通、扑通”的心跳才稍微慢下来,真是太激动、太紧张了。

如今站在网河岸边,混凝土浇筑的河堤,看穿着冲锋衣的年轻人摆弄着碳纤维鱼竿。他们手里装着仪器预报,鱼护里装着满满的鱼货。电子浮飘在暮色中闪烁如星,却再难见到当年那种漫长的等待——当一切都可以用数据量化,连耐心都成了需要刻意练习的技能。

前日整理旧物,翻出那支开裂的竹钓竿,抚过岁月刻下的斑驳纹路,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钓鱼不是钓的鱼,是天地间的那口气。”窗外正飘着细雨,我仿佛又看见那个披着蓑衣的少年,在烟雨朦胧的河岸边,与时光对坐成两尊沉默的石像。

暮色漫过窗棂时,我总会泡一壶龙井。茶烟袅袅中,那些在河边虚度的光阴竞泛出温润的光泽。原来人生最珍贵的收获,从来不在鱼篓里,而在等待时与自然交换的呼吸,在提竿瞬间与生命碰撞的震颤,在归途上背着空篓却满载星光的脚步里。

河风又起,吹得案头那本《江雪》哗啦啦地翻动。柳宗元笔下的蓑笠翁依然独钓寒江雪,而我的竹钓竿早已生锈。但每当夜深人静时,总能听见水波轻拍河岸的节奏,像极了那些年,浮子在月光下轻轻颤动的心跳。(翟怀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