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仓的婆婆纳
这个周末,我去了三仓。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只是想走走。田埂在脚下蜿蜒,窄窄的,两边是松软的泥土。我反复地走来走去,像是要把这条小路走成一首熟稔的歌。春天的泥土是温软的,踩下去微微陷落,像踏进一个绵长的梦境。泥土的气息便从脚底漫上来,湿漉漉的,带着草根和露水的味道,还有去岁枯叶腐烂后又重生的、那种说不清的香。这气息扑面而来,把人整个儿裹住,让人舍不得离开。
就在低头的刹那,我被路边的花绊住了眼睛,是婆婆纳,小小的,蓝得像从天上剪下来的一角晴空。它们一丛一丛地开着,藏在杂草间,不争不抢,却到处都是——田埂上,沟渠边,石缝里,甚至牛蹄印积水的凹坑旁,都有它们星星点点的影子。我蹲下来,再蹲下来,直到世界只剩下我和这一小片蓝。掏出手机随手一拍,竟也觉得好看。心里头忽然就漾开一圈小小的欢喜,像石子投入静水,涟漪细细的,软软的。
春日最是热闹。人人都爱樱花如雪,爱玉兰似盏,爱桃花灼灼其华。我身边爱花的朋友们,手机从不离手,见了花开便要拍,拍了便要发。有时连园丁修剪后还没成形的花枝,她们也要认认真真地打卡,仿佛生怕错过春天任何一个表情。我不另类,也爱花,只是格外偏爱那些野生野长的模样——不修剪,不施肥,不被任何人安排,自己发芽,自己开花,自己凋落。婆婆纳就是这样的。它娇小,平凡,混在杂草间毫不起眼,可你若肯为它低一回头,便能看见它像极了会说话的小眼睛,一闪一闪的,亮晶晶的,像是要把春天的心事一桩一桩说给你听。
在我们三仓,“婆婆”的方言就是外婆。这两个字一落在心上,便起了涟漪。看着眼前这些蓝莹莹的小花,我说不清是触景生情,还是心有所念,忽然就格外、格外地想念外婆。
外婆也是这样的。她一辈子安安静静,从不大声说话,从不与人争长论短。婆婆纳安静地长在自己的日子里,不慌不忙,允许身边发生的一切——允许旁花争春,允许百花竞放,允许世事喧嚷而她独自沉静。或许正是这份淡定,她才等到了我,等到了多年后的这个春天,我蹲在三仓的田埂上,认出了她的模样。
我没有刻意挑选角度,没有调光,没有美颜。只用普通的像素,拍下一张真实的、随意的、朴素的照片。我想,外婆会喜欢这样的照片的。她一生都不喜欢虚假的东西。
我正望着小花出神,春风软软地吹过来,带着田埂上熟悉的泥土香。就在这时候,手机铃声忽然响了——“外婆啊,我梦见,你说我,说我在外面要好好吃饭……”旋律轻轻的,软软的,像外婆的手拂过额头。它一出来,心里便蓦地一软,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温热的,湿漉漉的。
我接起电话,是妈妈打来的。她在电话那头说着家常,问我在哪里,吃饭了没有。我一一应着,声音却有些发紧。田埂上的泥土香还在,眼前的婆婆纳在风里轻轻晃动,一摇一摆的,像是外婆在轻轻点头。
挂了电话,我又蹲下来,看了很久。
婆婆纳还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不慌不忙的。风来了就轻轻摇一摇,风过了就静静站着。蓝色的花瓣小得几乎看不见形状,可凑近了,却能看见花瓣上细细的纹路——那是光阴走过的痕迹,像外婆手心的掌纹,像她额上的皱纹,像她一生安安静静走过的那些日子。
我想,每个春天,我都会回三仓来看婆婆纳的。
来看这些蓝色的小星星,来看这一地的、碎碎的思念。它们落在田埂上,也落在我的心上,细细密密的,像外婆说过的话,一句一句,都是暖的。(刘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