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雨初歇。我站在阳台上，脑子里蹦出四个字来：暮春之美。

人间四月芳菲尽，在四月之末，五月将至的时节，大地上的花，渐渐寥落，逐渐退出视线。此刻，满眼唯有绿。放眼田野，油菜花的金黄，来如潮水，去也如潮水，累累菜荚，小玉簪似的，满枝满干。麦田，一望无际，是膨胀的绿海，肥得流油。回想冬天时，那些干巴的麦苗，一根根瑟缩着，像是害羞的孩子，总是往地母的身体里躲。尤其，茫茫白雪之际，似乎要被吞没一般，叫人心疼。就像女孩，女大十八变，暮春的麦，青春期来了，活色生美。麦芒如针，合众为簇。

在野地里，还有一种杂草，这世界也抽穗结籽，有模有样。从外表看，和麦似乎是远亲。由此，不得不令人想到植物的伟大，一种植物从野生到为人类所驯服，进程缓慢，甚至达数万年之久。尽管达尔文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物种进化规律的揭示，但是我相信这一定还有某种偶然性的存在，一种不为人知的伟大的秘密。

有鹧鸪声声，是诗人，写在田间的绝句。立夏那天，回想起年幼的时候，兜里揣上热乎乎的鸡蛋，手里拎着清香的蚕豆项链，煞有介事地躲进麦田，偷偷地吃。老人们说，吃了不疰夏。那时，也不懂什么是疰夏，避之唯恐不及。对大人的话，总是那样当真。木心说，从前的人，说一句是一句。真是童话一般。

如果说仲春是花的世界，那暮春则是果的天地。蚕豆荚一天比一天饱满，蒜薹一天比一天高挑，李树的叶间，果实累累。这时节，江南的杨梅、枇杷等，满山遍野。空气中也散发着浓烈果香。江南的晚春是香甜的。西瓜，亦已上市。以西瓜之乡著称的东台，黄囊的特小凤，红囊的红玉，简直就是西瓜界的金童玉女，成为暮春主角。沿着国道、省道、乡道，卖西瓜的摊子就设在瓜田的路边，可以精装馈赠亲友，也可以用简易的塑料袋一拎，自家吃。每逢这个时候，总想起儿时，把西瓜放进水井里冰镇的情形。井水清凉，冰镇过的西瓜，显得更加甘甜爽口。其实，对于东台来说，西瓜是个外来客。但是，穷则思变，吃苦耐劳的东台人，一门心思在西瓜上做出了大文章，走俏全国。所以，对于外乡人来说，西瓜是果品；对于东台人来说，西瓜是福瓜。

清明之后，水也鲜活了。到了暮春，河鲜的味道更加鲜美了。从水中捞出的螺蛳，用菜油爆炒，佐以葱、姜及大蒜头等，加少量水，至沸。说鲜掉了眉毛，丝毫不夸张。不管是家常，还是来客，餐桌上炒螺蛳，总是标配。一吸一嗦之间，尽得春味之妙。

暮春之美，美在眼帘，美在舌尖，美在心田。（河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