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来得猝不及防，在临近正午的时候。天气预报明明说，今日晴好，可就偏偏有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像一粒粒的小花，清冽好看，滴滴答答地敲得我心尖发痒。樟树枝繁叶茂，雨过处，叶声沙沙。干了好久了，这雨，我是喜欢的。古人云“春雨八美”。即：打焦、沾梅、润苔、萦藤、晨霖、落湖、濯荷、凝窗。所有这些，尽显东方的浪漫与雅致。是的，四月深春，就该时不时泡一场雨才好，润得万物都软下来。

下班途中，路过菜场，急匆匆地抓了几把鲜蔬。回家围裙一系上，择洗、沥水、上锅。窗外，雨“簌簌”欢叫，却被油盐与蔬肴的“噼啪”声瞬间盖住。烧炒炖煮，炒锅颠了这些年，我的性子也如文火吊出的高汤，敦厚不腻。锅勺相碰中，我的心慢慢沉静下来。雨没有那么大了，静静地下，让人觉得时光怎么这么温存？爱人回来肚子饿了，攥着锅巴嚼得脆响，歪在一旁看我烧菜。有人观摩，我有点得意——就像昔日给满教室的孩子上《与朱元思书》，最后一排坐着听课的校长和老教师，我兴致盎然，朗诵、解读，禁不住手舞足蹈，把山水风月都揉进一字一句的情韵里……思绪一飘，我就想，有家人相伴，把烟火日子过得温润润的，是福分。

雨声如乐，忽缓，忽急。雨是贴心的，一点一滴地落。就像喜欢的人或事，要慢慢咀嚼一个个温暖的细节。饭菜上桌，开始我们说着雨、品着菜，而后悄然喝汤吃饭——“食无言”嘛。饱餐后，电视开着，却没人看。下雨的光阴，格外安静。童年时听母亲说，雨天安静那是大家都在补觉，平时田里活计多、人睡得少。此刻，我窝在沙发里，连撑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下意识地听着雨，喧嚣与浮躁渐渐远去。迷蒙中，那雨声，不知是在窗前、还是在梦里？索性蜷身睡去，像躺在柔软的云上。什么也不想，只觉踏实、温和、自在。

醒来，不知何时雨已歇了。风摇动窗前的橘子树叶，淡淡的像耳语。揉揉眼，打个哈欠，随手翻开一本书，撞见一段对话。有人问禅师，如何修行？禅师答：“饥来吃饭困来眠。”其人不解：“吃饭睡觉，也算修行？”答曰：“吃饭、睡觉，心里想着事，自然不算。若吃饭就是吃饭、睡觉就是睡觉，那便是。”闻此言，一股潮水漫过我的胸膛，心下舒畅、飞扬。

雨后的空气是香的。美好在身边的时候，多见一面。于是，出门。下过雨的北街，空无一人。街旁的青草像在笑，翠嫩嫩的。树叶调皮地吐着雨滴，干净净的。就连空气，也都被洗得发甜、发亮。走到河湾，绵长的小河婉转而深情。无意岸上一站，身旁就是桃花灼灼。花也不低头，繁星一般。我倚花站着，望花，望河面，望向对岸慢走的人。突然，鸟语在树顶响起，划破漫天沉寂。我像重生一般，提起胸腹、来两次深呼吸。那些关于桃花的记忆，原本像河里的荇草，在水光下静立。待一阵风来，河水流动，荇草便带着油绿、面条一样倾伏而招摇。我的心事，被徐徐撩动。说了你别不信——我眼前随之浮现出高家墩子的小河、老屋、桃花。恍惚望见年少时的自己，从身旁跑过。我一笑，眼睛湿了。有日子没回故乡了。闻一闻，风里似乎有家乡油菜花笑盈盈地引手递来的清香。

蓦然，有雨儿几滴，轻轻地飘落。似抚摸脚下的小径，温柔细语。我莞尔，分明看见小径下的泥土在微微颤动，还在笑。不知不觉，轻松松地到了家门口。今儿个，不敲一段文字，那是对雨天的辜负。于是，端坐桌前，指尖落在键盘上。一个个文字也如刚才的春雨，一点点地落下来，台灯一照，透明若玉。所遇所感，我以素心回味，心境水一样安平和纯澈。呵呵，文字是帆啊，热爱是桨，在键盘的“嗒嗒”声中，我宛若遇见了生命长河里更好的自己——于舍与得之间，捞起了从容；于简与繁之中，修得了宁和。

天爽爽的，地湿湿的。这一刻，我想要歌吟。（高桂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