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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凝香

来源:东台日报     点击数:664     日期:2026-05-11 10:33:01
初夏的三仓河两岸,忽地涌起连绵的“雪山”——洋槐开了。万千玉串低垂,似积雪堆云,晶莹温馨。那香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润透了每一寸泥土。打鱼的篷船缓缓摇过,连欸乃橹声,仿佛也被这香雪浸得轻柔起来。若是有一张藤椅,烹一壶碧螺春,坐看云起花落,该是何等清逸。可那年月的清逸,终究是


初夏的三仓河两岸,忽地涌起连绵的“雪山”——洋槐开了。万千玉串低垂,似积雪堆云,晶莹温馨。那香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润透了每一寸泥土。打鱼的篷船缓缓摇过,连欸乃橹声,仿佛也被这香雪浸得轻柔起来。若是有一张藤椅,烹一壶碧螺春,坐看云起花落,该是何等清逸。

可那年月的清逸,终究是奢侈的。

刺槐最是泼皮,固沙守堤,从不挑地。槐花更是救命粮,拌了鸡蛋同蒸,是难得的人间至味。只是那时养鸡受限,攒下的几枚鸡蛋,是要去换油盐酱醋,还要换火油点灯的。偶尔从鸡窝里偷摸出一只,心便在腔子里扑通乱跳,一路小跑至代销店,换回的铅笔橡皮,仿佛也沾着淡淡的槐香。

母亲曾试着用槐花煮玉米糊,锅盖一掀,香得人头晕,入口却是花瓣在粗粝中洇开的微苦。

最实在的,倒是槐叶——小指盖大小,十几片对称排在青茎两侧,清气凛冽。春夏两季,我们攀枝抹叶,喂猪饲羊,或是晒干了卖给供销社。换回的是墨水、水彩和图画本。那些斑斓的颜色涂在纸上,总觉得晕染着叶子青青的气息。

夏末花落,结出槐角。待到深秋,荚壳干硬饱满,剥开来,里头躺着橙红泛褐、形似腰子的籽粒,那是宝贝——能卖到八九角钱一斤。

夏日攀树抹叶的伤痕还未褪尽,秋风里又要上树打籽。我们猴似的蹿上老槐,任凭尖刺划破臂膀、钩烂衣衫。打落的槐角铺在场院上,晒干后用榔头细细捶开,筛簸出粒粒橙红。哪怕有一颗蹦进泥缝,也要弯腰抠出来。待到籽粒在布袋里沙沙作响时,我们知道,这一学年的书钱有了,那是母亲藏在枕下的盼头。

为了砌新房,我在家前屋后栽槐树。邻村有片野林,白天我们佯装挑猪草,潜入林中物色木棒粗的树苗——那种长得疯,十年便能做桁条。等到夜色浓稠如墨,我们拖着铁锹悄悄潜回,屏着呼吸挖出树苗,再趁着星光栽在屋边。

十几棵树苗立在晨霜里,绿得扎眼。没几日,队长背着手踱过来,围着树转了又转。我后背渗出了冷汗。他却咧嘴一笑:“嗬,你家的刺槐,倒是肯长呀!”母亲不紧不慢地应着:“队长哎,不快不行,儿子大了,等着树成材哩。”

我悬着的心,像是落进了柔软的槐花堆里。

可我那时哪里懂得——母亲嘴上应得爽快,心里未必不疼那片地。本该长麦子或山芋的沃土,立着十几棵树苗,要好几年才能见利。

槐树争气,节节拔高。每到五月花开,老屋四周便成了圣洁的雪国。鸟雀啁啾,是真正的鸟语花香。一年年,我们默默抹叶、打籽换钱。常有喜鹊来枝头筑巢,母亲便望着笑:“好兆头呢。”

寒来暑往,槐花谢了又开。家境渐好,砌新房时终是用了杉木料。上梁那天,鞭炮震天,落英缤纷,砸在母亲的肩头。她望着刨出的树根,沉默半晌,轻轻叹了一声:“这地,本该种庄稼的。”

那些年,每一寸土都要刨出吃食来。屋边栽树,是母亲默许的盼头,可心里终究是舍不得地的。如今树伐了,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攥了攥,又松开,像是卸下了一桩沉沉的心事。

屋边的槐树被连根挖去,换了桃梨果树和月季。母亲不再把每寸地都算计着种庄稼。我知道,她心里踏实了——地,终于可以安心做些让人欢喜的事了。

头几年,总觉得屋边空落落的。后来桃花红了,月季艳了,可每到五月,我还是会下意识地朝那里望一望。

原以为与刺槐的缘分尽了。直至一日,在异乡图书馆翻到一行字:刺槐原产美洲,学名Robinia pseudoacacia。我愣在那里——窗外吹进的风,分明是三仓河水的味道。合上书,故乡滩涂上的刺槐风声仍在耳畔呜咽。我想,若告诉母亲这树来自异邦,她定是不信的——她只信那是七仙女哭过的树,只信槐香里淌着庄稼人的命。

东台西溪有棵老槐,被红绸缠满枝干,主干遒劲如铁,皱纹里仿佛藏着七仙女未干的泪。导游讲着“老槐为媒”的故事,我忽然彻悟:有些树,早已在故事里认祖归宗了。

如今漫步仿宋街巷,新移栽的槐树规整有序,却少了记忆里的野性。可我渐渐想通:儿时的香雪从未消失——它在风沙边陲,在荒丘绿洲,根系紧紧抱着大地。就像漂泊半生的游子,骨血里终是沁着那条河流的波纹,萦绕着槐花淡淡的清香。

母亲老了,总爱拉着孙辈去看那棵老槐。孩子们绕树嬉闹,她望着红绸,目光温柔。我站在人群中,恍惚看见数十年前的月光下,屋后那片偷栽的小树林,正悄悄绽出串串白花来。那香气穿越年月,似乎在说: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老槐树下,有孩童用树枝在沙土上写字。歪歪斜斜的笔画里,“人”与“木”相互倚靠。风起了,几片羽状复叶飘落,恰好覆在未写完的笔画上。(季方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