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小院
来年春至,那棵梧桐,如若还在,想来也将灼灼地开了。
年少时,站在村南河岗上,向北眺望,总能看见一团云似的花,粉白的颜色,硕大柔软,浮在黄墙青瓦的上空,枝丫婆娑,恣意横斜。那棵满树繁花的梧桐,就长在祖母家的黄土小院里。
该怎样去形容我那时的心情呢?年少的心,恰如那满树繁花,密密匝匝,盛满清宁的欢愉和笃实的心安。童年,也如那树繁花般的,数不清有多少日夜,是那方小院守着度过的。
祖母嫁给祖父不久,便住进了这小院,她在院里洗衣做饭,种菜养鸡,纳鞋制衣,六七十年,白驹过隙。时光像个吝啬的收租婆,毫不客气地夺走了她的美貌。待我出生,她已满头白发,身形枯瘦。
小院也跟着老旧了,时间的洪流,在它身上冲刷出深深浅浅的纹路。唯有院中的梧桐,已长到合抱粗细,苍苍然,正值壮年。小院四四方方,院墙除去底下半米高的一截是石块垒的,其余全是黄泥夯筑。小院的北面有三间堂屋,三四米高,相对舒适。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祖母这屋里用的还是油灯。晚饭后,一家人围坐灯下,剥花生、搓玉米,说着家常。油灯吐着橘黄的火舌,灯芯噼啪作响,像一首随兴而至的短歌,这时,拉长的影子便在土黄色的墙上雀跃。那场景,后来常在我梦中浮现。昏黄光影里,跃动又安稳的影子,兜着岁月的温暖。
天刚破晓,西厢房便沐浴在清浅的晨光里,黄土的外墙浮起一层温暖的光晕。四五十年了,外墙在风雨的剥蚀下,黄泥坯里掺杂的石子微微凸出来,深棕浅黑的小小颜色,将墙面点缀得有趣了许多。有些小石子脱落了,便在墙壁上留下了坑坑洼洼的小窝。记忆,恰如这些极小的石子。随着时间的冲洗,有些记忆,拂去蒙尘,日益凸显,愈发清晰、鲜活。
那间西厢房,开着一扇木门、一方小窗,能漏进几缕稀薄的光。祖母日日在此烧火做饭,晨昏时分,总有淡青色的炊烟,袅娜地飘出屋顶。有时屋里也会有点儿烟气,和着灶上蒸腾的热气,漫了一层,飘在屋子的半空中。那气息很好闻,不是饭香,也非烟味,大约是厚实的黄泥坯,将它收拾得如此妥帖。
秋天,祖母常将晒干的南瓜籽、黄瓜子拌上草灰,分成小垛,用力拍在厢房的东墙上,点缀着墙面,土黄浅灰,配色得宜。祖母说,这样存着,种子不霉不坏,亦不会丢,来春便于播种。
厢房的东南角,便是那棵梧桐了,它荫蔽了大半个院子,给小院生趣。厢房的正南,有一圈一米多高的石墙,圈里养着鸡鸭。砌墙的石头,是捡来的“火石洞子”。石墙虽简陋,却耐看。那时我总纳闷,为何这石块垒起来的墙,如此坚固?后来亲见父亲补砌这墙,才悟出其中门道——每一块石块都是锤凿斧劈,严丝合缝地垒上的。父亲宽厚的手掌,震得发白,才将这堵无泥无浆的石墙砌得安稳。岁月流转,石墙被磨去了棱角,竟生出一种柔和的暖意,厚实的,恰如其分的,让人心里熨帖。
如今,这般就地取材,石块垒制的拙朴的墙,鲜少再有了。不只石墙,黄土坯的小院也已少有。祖母去世十多年了,小院渐已破败。像祖母那辈人逐渐离开一样,黄土坯的小院也在一叠又一叠地隐入岁月尘雾。
许多院里的旧事,我已记不清,可那厚实的温暖,却总也难忘。一方小小的黄土小院,曾温暖了祖辈、父辈的半生,温暖了我的整个童年。
2017年,我辗转来到南京,寓居南京大学南畔。一日与友人散步,行至上海路拐角,竟撞见一截用石头垒的老墙。高矮错落,不短的一段,垒制的样式与小院那一圈矮墙极相似,温润的土红色,形状不一,大小相间,严丝合缝地砌起。不同的是它还被人用水泥细细地勾了缝,像给古旧的时光缀上了道花边,古朴中添了雅致,上有书店洞开一门,门旁装了一盏昏黄的灯。
真叫人惊奇,这般普通古旧的石墙,竟安稳地立在金陵城的繁华街巷里。它不是仿古的矫作,也不是供人凭吊的古迹,只是寻常巷陌里一堵普通的墙。不被追捧,也不被排斥,仿佛它本该就在这里,自然存在,与周遭的车水马龙相融共生。
新与旧,繁华与质朴,在这里,似乎都是自然寻常,可安然共处。这般想着,再回想那些渐次破败、消弭的黄土小院。在时间的长河里,它们是一戳印记,是标记的定桩,哪怕风霜严刃砥砺摧搓,也无法消磨。
倘若小院还在呢?春风拂过,梧桐依旧捧出繁花,温柔地庇护着黄土小院。那样的黄土小院,会不会也能化身一间小小书店,在北方的农村,小河北岸的某个胡同里,静然伫立,就像上海路的那堵石墙一样,与新的时光相拥共生?(刘晓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