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我家来吃饭啊
一般情况下,母亲的午饭吃好后,她的老式手机才报时——上午十一点整。每当有人从母亲平房的门口经过时,她都会说——上我家来吃饭啊。当然没有一个人会真的坐下来蹭饭,多数是礼貌性地回复。社区每个月定时安排师傅上门给母亲理发,临走前,母亲也照样对女师傅说——蹲儿我家(儿)吃饭啊!只要是吃饭的当儿,她见到人就客套这句话。我听多了,都觉得有些虚伪了。
我小时候不懂事,有一次当着外人的面嘟囔:“妈,您就知道喊人吃饭,人家又不真来。”母亲当时没说话,晚上在灯下补衣裳时,忽然停下手里的针线,低低地说了一句:“你晓得什么,那会儿真有人没饭吃。”她说的那会儿,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之交。母亲是20世纪30年代末出生的人。抗战的炮火她经历过,逃难时脚底板扎满了刺。她记忆中最刻骨铭心的,还是1959~1961三年困难时期。村里的人脸都浮肿了,大人小孩都是满脸的菜色。母亲那时候把自家省下来的粮食,借给最急需的本庄人。
这事她从不主动提起,我是后来听村里老人说的。“你妈这个人啊,”三爷坐在门口石墩上,抽着旱烟跟我说,“她自己吃糠粑粑,喉咙都刮出血来,把米麦借给你大伯家。你大伯家五个孩子,差点饿死两个。”我回去问母亲。她正在灶台前忙活,头也没抬:“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做啥?”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只是件平常小事。但我后来算过,那些年她借出去的粮食,够她自己吃小半年。而她靠着代食品——红薯藤、米糠、野菜糊糊——撑过来了。她的胃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但凡家里做点饺子一类好吃的,她宁可自己一个不尝,也必定要送给左邻右舍的老人和孩子。
“上我家来吃饭啊!”这句话,她一天能说好几遍。对邻居说,对路过的熟人说,对卖豆腐蔬菜的也说。语气是热腾腾的,没有半点客套。母亲那一辈人,见面问的是“个(可)曾吃啊?”三餐之前遇上,这几乎是必然的问候。因为那时候吃饭真的成问题,是头等大事,许多人没得吃、吃不饱。问一句“个曾吃”,不是闲话,是实实在在的关心——你要没吃,我家锅里还有,哪怕只是一碗稀粥,也能给你盛上。
后来日子好过些了,问候语也跟着变了。但在母亲心里,“上我家来吃饭”就是最真诚的待客之道,胜过馆子里的山珍海味。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她围裙上沾着油渍,袖口磨出了毛边,灶台上那碗新蚕豆烧咸菜还冒着热气。她这辈子就是这样,把最好的留给别人。她不识字,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厚道和慷慨,是任何时代都不过时的东西。只是她活在过去的时空里,用一句“上我家来吃饭”,守着一个粮食比金子还贵的年代。
“上我家来吃饭。”这句话,她还会一直说下去。直到她老得再也站不到巷口,再也认不出远处走来的熟人。而我也终于明白,那不是客套,不是虚伪。那是她那一代人,用命挨过饥饿之后,刻进骨子里的善良。(张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