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余年光阴倏忽而过，无数往事被岁月冲淡、模糊，唯独2000年7月的高考，始终刻在我的记忆里。新千年的第一届考生，踩着江苏高考改革的节点，在盛夏最炙热的热浪中，见证了终生难忘的青春印记。如今高考在6月，凉爽许多；而当年，酷暑7月才是固定的战场。

距离考试还有个把月，志愿填报开始了。班里同学心思各不相同：有人向往上海南京等名校，有人立志报考军校，有人只想留在本地。课余闲谈，彼此方向截然不同。我捧着厚厚一叠志愿手册，在教室里反复斟酌。没有大数据参考，没有后来的名师解读，凭着自己的喜好、懵懂的认知和父母朴素的期许，一笔一画写下未来的方向。家里人建议报医学院或师范，毕业当医生或老师，在农村算是体面职业。我坚决不同意从医——怕血，一见鲜血就浑身发抖；不想做老师的原因现在想来可笑：担心学生问我题目时答不上来难为情，我心里其实最想上军校。高考提前批次我填了解放军电子工程学院和解放军外国语学院，后面依次填了南京理工大学、扬州大学、南京建筑工程学院、江苏石油化工学院，甚至还填了内蒙古的包头钢铁学院。

7月6日，学校统一送考。父母从乡下赶到安丰街上，母亲带了过年时留下的米糕和芦叶包的粽子，叮嘱我吃下。糕粽寓意“高中”，我本就爱吃糯米，6块糕、1个粽子，蘸着白糖很快下肚。临上车，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好好考，我来之前把秤砣放在水缸里了，笃定，你肯定能考上。”我笑她：“封建迷信。”大巴车沿着204国道从安丰一路开到东台。入住酒店后，我们去各自考场熟悉情况。我的考场在三中，走进陌生的校园，找到1楼那间教室。我的座位面对讲台第一个，好在考场里还有几个认识的同学，不至于太紧张。高三的老师真的很负责。高考前夜，还有老师在宾馆给我们答疑。奇怪的是，经过三轮复习，到了考前突然脑子里一片空白。盛夏的夜晚难以入睡，空调的凉风也吹不平静那颗紧张的心。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下楼，到超市买了一瓶啤酒，咕咚咕咚喝完。不一会儿头晕了，倒头便睡。

3天的考试，是盛夏最极致的考验。教室里没有空调，只有几个塑料盆放着冰块。第一天上午考语文。作文给了一段材料：4个图形——圆、三角形、半圆、不规则图形，问哪一个与其他3个类型不同？有人说圆形唯一没有角，有人说三角形唯一由直线构成，有人说半圆唯一直线加曲线，有人说第4个唯一不对称。结论是：标准和角度不同，答案可以都对。要求以“答案是丰富多彩的”为话题写一篇文章。我平时语文功底还可以，结果把作文写成了母爱。出了考场就知道没发挥好。接下来的理科综合、数学、英语都受了些影响。7月9日中午，最后一门考试铃声落下。走出考场的那一刻，燥热的风扑面而来，3年的压力瞬间烟消云散。没有想象中的热泪盈眶，只有一身轻松。

考完到公布分数还有半个多月。我心想这次没考好，万一没考上怎么办？复读还是打工？整天吃不下睡不好。奶奶对父母说：“要是真考不上，也不要怪孩子，让他复读一年再考。”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2000年江苏高考查分，唯一靠谱的渠道是168声讯电话。成绩在7月底陆续公布。座机成了全家的焦点，一遍遍拨打，好不容易接通，输入准考证号，心提到嗓子眼，听着机械的女声报出每一门分数，直到总分出来——不高不低，上个本科应该不成问题。因过了本科线，我去南京参加了军校的面试和复检。军校招生特别火，上线考生是名额的好几倍。考官翻了花名册好多页才找到我的名字，简单问了几个问题，最后告诉我录取希望不大。我带着一丝遗憾回来等普通批次录取。没过几天，录取通知书送到学校。校门口报栏里用红纸写着录取榜，我的名字后面用毛笔写着：扬州大学。打开通知书，工学院，学机械。

时隔二十余年，再回望高考，依旧心生感慨。学工科的我没有成为一名工程师，干了十几年文字工作。工作中遇到过无数次选择——单位变动、岗位调动，没有哪一次是唯一的正确答案。人生从无唯一出路，有人从军逐梦，有人深耕学业，有人扎根故土，皆是正确选择。

马上，儿子就要走进中考考场了。最近他有些紧张，翻来覆去睡不着，像极了我当年的模样。我没有给他灌什么“笃定”的道理，也没有说那段喝啤酒的荒唐事。我只想对他说两句话：尽力就好，中考只是你人生中很小的一站。无论结果如何，爸爸妈妈都在你身后。路还很多，慢慢走，别怕。

二十多年后再看“答案是丰富多彩的”，才懂这题考的不是作文，是人生。如今轮到儿子上场了，我希望他比我早一点明白：每一种认真生活的模样，都是人生最好的答案。（开小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