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的红色传承
我对六一儿童节的记忆,是一条蜿蜒的河。源头,在庄严肃穆的烈士墓前;它流经女儿欢乐童年的河段,淌过那些令人心头温热的涟漪,最终奔涌至外孙在球场上奋力拼搏的宽阔水域。而贯穿这条长河的,是一抹永不褪色的鲜红。
记忆的源头,瘦高的辅导员杨长安老师俯下身,为我系上人生中第一条红领巾。他手微微颤抖,粗糙的布面带着一丝特有的布香;然而我心中奔涌的,却是难以言喻的光荣。我们这些新队员排成一列。杨老师说:“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是烈士的鲜血染成的!”刹那间,颈上那抹鲜红仿佛滚烫起来。
后来,系红领巾的孩子,成了为他人系上红领巾的人。那时我担任大队团支书,“六一”节去了村小。孩子们眼眸闪亮如星,好奇地聚焦在我胸前的团徽上,一如当年我仰望杨老师胸前的徽章。讲话时,前排一个小男孩不住拉扯着颈间的红领巾,那笨拙又认真的模样,瞬间让我恍惚——我分明看到了儿时的自己,在同样的不自在里,感受着同样的神圣。散会后,我走上前,为他重新系好。指尖触碰到那熟悉的布面,竟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是岁月在指间的悄然重叠。
河水转过一道弯。女儿六岁那年的“六一”节,她表演大头娃娃舞。大大的头罩,罩着她小小的脑袋,活脱脱一个从年画里蹦出来的娃娃。音乐叮咚响起,她随着节奏笨拙地扭动,头罩不时失去平衡,歪向一边。家长们被逗得笑声不断,我的鼻尖却一酸——在那摇摇晃晃的笨重大头之下,藏着我生命的至爱啊。表演结束,她像只欢快的小鸟扑向我:“爸爸,我跳得好吗?”话音未落,那沉甸甸的大头便“咚”一声撞在我腿上。我笑着,眼底温热:“棒极了!”她开心得摇头晃脑,细碎的腮红粉末簌簌飘落着。
我在教育局机关工作后,一次有幸参观下属幼儿园的家教观摩。孩子们表演《小蝌蚪找妈妈》,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台词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于众目睽睽之下,小小的脸蛋瞬间涨得通红,“哇”的一声,无助的哭声打破了舞台的宁静。观众席上,一位年轻的母亲,顾不得旁人的目光,像离弦的箭冲上台去。没有责备,只是张开双臂,将那个因紧张而羞窘的小身体,紧紧地拥入怀中。那一刻,台下掌声雷动,而我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六一”这叶扁舟,承载的不仅是孩子们的欢笑,也是渡我们这些大人,一次次驶回那名为“温柔”的港湾。
轮到外孙过“六一”时,他参加了浦东U10篮球比赛,担任中锋,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拼抢,汗水浸透了崭新的球衣。结束哨响,他喘着粗气跑过来,小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的:“外公,你小时候也这样过‘六一’吗?”我一时语塞。耳畔仿佛响起烈士墓前的松涛,眼前掠过女儿腮红飘落的金粉,还有那个在母亲怀里找到安慰的羊角辫……千般滋味,万种画面,瞬间拥堵在喉头。
昨夜,梦境如舟,我溯流而上。我又成了那个在烈士墓前昂首挺胸的少年,杨老师身影依旧。他俯身为我系上红领巾,忽然,颈间那抹鲜红化作奔涌的洪流!一条壮阔的长河瞬间将我托起,载着我疾驰。我掠过女儿笨拙起舞的河岸,穿越羊角辫身旁的波光,直抵外孙的球场——梦里,他正高高跃起,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青春的弧线,入网的瞬间溅起万千晶莹的水珠。所有时代的孩子都在那红色的河水中纵情嬉戏,飞扬的水花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
清晨,窗外槐花如雪,清甜的香气随风荡漾。我静静望着,想着。原来这条名为六一儿童节的时光长河,一直在我生命里汩汩流淌。一代代孩子,带着属于他们独一无二的印记,在这条河中畅游、成长。而我们——这些曾经的孩子,都成了河岸上静默的守望者。岁月的浪花不息地扑打着,溅湿了我们的鬓角,带着些凉意,却也馈赠给我们最深沉的回甘。我们守望着,看长河奔涌,看生命扬帆。恍惚间,又听见辅导员那清亮的呼号声穿越时空:“准备着,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我站在那排“小树苗”里,将右手高高举过头顶,向着未来,向着奔腾不息的长河,呼喊着那句早已融入血脉的誓言:“时刻准备着!”(季方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