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端午
仲夏风柔,暑气渐舒,街头行人提袋间,偶有苇叶轻展,倏然惊觉,端午已携着夏日清芬,悄然踏履而来。
端午于我,以考学离乡为界,分明裁成两段光阴:一端是乡土烟火的素朴,一端是都市市井的繁闹。两相对比,心底最牵念的,仍是故土的端午旧景,暖意裹着淡淡粽香,漫过流年,熨帖半生岁月。
说及端午,世人多溯屈原投汨罗之典故,知晓食粽乃缅怀先贤民俗。然乡人本性质朴,不究习俗渊源、不探千年文脉,唯记端午一至,便采苇叶裹香粽。清贫岁月,那裹着苇叶清香的粽子,是少年味蕾最珍罕的期许,更是烟火人间最纯粹的清欢。
家乡东临黄海、地属堤东,稻米向来稀缺,乡民多以杂粮果腹。彼时百姓生活清苦,平日能吃上一餐白米饭,便如过节般矜贵、欣喜,软糯莹润的糯米,更是难寻之物——纵使囊中微有余裕,有时也难以置办。家中油盐,多靠禽蛋换取,生计拮据,想备齐糯米包粽实属奢望。
母亲一生勤俭坚韧,总盼着给家人一个像样的端午,亦不负时节之约。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便取玉米粯子、大麦片、花生、豆瓣之类,替代稀缺的糯米,执拗地坚守着端午包粽的古俗。岁岁苇叶青翠,年年粽香萦绕,那缕穿越烟火的清芬,终究成了镌刻在我童年深处,最深沉的端午印记。
乡居的端午,没有城里“吃五红”的精致讲究,唯有一份平淡本真,一缕烟火温情。坦率讲,并非不愿热闹,实在是清贫岁月里,没有多余的底气铺张,唯有一枚枚杂粮粽,撑起了端午的仪式感,温暖一家人的心房。
少时记忆中,糯米粽不过是偶尔零星点缀,杂粮粽才是端午节的绝对主角。它虽无糯米的绵糯细腻,却因浸润苇叶的清芬,褪去了杂粮的粗粝,多了几分质朴回甘,为素淡的端午,晕染出浓浓的节令氛围。
包粽是母亲的拿手活,采苇叶则是我与四姐的使命。门前河塘岸,芦苇丛生、郁郁青青,待叶片长得宽大鲜绿、莹润舒展,我们便循着清浅的苇香,专挑肥阔完好的叶片,小心翼翼采撷而归,将苇叶扎捆晾晒数日,再悬于屋檐下阴干。捆粽所用的马莲草,常见于道旁河边,乡人俗称“玉颗”——一个极富诗意的名字,与乡野的粗陋颇有违和感。晾干的草茎柔韧耐牢,是包粽捆扎最佳的天然绳线。
包粽前夕,母亲将苇叶、马莲草放入清水浸泡一宿。次日清晨破晓,她便起身淘洗杂粮,开锅煮叶煮绳,蒸汽袅袅漫过茅屋,草木的清芬氤氲开来,沁人心脾,亦勾起舌尖久抑的味蕾。待苇叶煮得柔韧透亮、草绳变得柔软易折,母亲便带水捞出晾凉,正式开工包粽。
有时裹着裹着,母亲凝视手中的苇叶,不禁轻声慨叹:“可惜这上好的苇叶——只能配着这杂粮将就!”一句轻叹,藏着清贫生活的无奈,更藏着未能让儿女吃上纯正糯米粽的愧意。如今回望往昔,才懂得父母终年劳碌,于拮据中倾尽所有、竭其所能,把最醇厚的爱,都给了我们,毕生难忘。
食材虽简朴,母亲的包粽手艺却远近称道,她包出的粽子棱角周正、紧实匀称,人见人爱。只因家中人多,母亲每次总要忙活大半日,包满一大竹篮,记得有一次竟累得直不起腰。待粽子煮熟,屋里粽香弥漫,她便眉眼含笑地叮嘱我们:“放开肚皮吃,管够!”
初夏暑气渐盛,粽子极易变馊,乡间自有古法储藏——悬挂于阴凉通风处。盖因家中挂钩太少,磨盘的三角形推手推杆,便成了粽子的重要集聚地,缀满青绿粽串,错落轻晃。如此这般,粽子放上四五日,依旧鲜香如初,在烟火气中萦绕不散。
粽香最勾少年心。纵使端坐课堂,心思也常飘回家中,牵挂着磨盘推手推杆上的那一串串粽子。放学归来,便直奔磨房,揣上一枚粽子,提着篮子去挑羊草、猪草,心里装满喜悦与幸福。粽子饱了饥腹、添了气力,劳动效率自然大幅提升,每每满载而归。母亲见了,总会眉眼弯弯地打趣:“这粽子,总算没白吃!”
岁岁端午,母亲总爱把粽子省给我们吃。大爱无言,母爱从不在豪言壮语中,它就藏在岁岁端午的粽香里,藏在烟火寻常的细碎牵挂中,藏在母亲温柔的眉眼与无声的惦念里。
岁月荏苒,光阴流转,粽香未改。昔日青涩少年,如今鬓染微霜,故土风物也几经变迁,可那一缕糅合着母爱与乡愁的粽香,从未随风消散。它跨过岁月沟壑,越过时光阻隔,岁岁萦绕心底,温润漫漫流年,暖我往后每一个端午,生生不息,岁岁安然。(崔恒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