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端阳
“五月榴花照眼明”,又是一年端午。街上的店铺里摆满了粽子,散装的、礼盒的,口味各异,琳琅满目,争奇斗艳。媒体上也有许多纪念屈原、追思楚大夫风骨的文章,但我看着这些文字,思绪却飘向了远方,直抵岁月深处那股淡淡的粽香。
节气轮转,芒种常常紧挨着端午,收获与播种相缠,正是“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的时节。想起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那个初夏,天刚蒙蒙亮,我啃一口硬邦邦的麦仁粽子,带上冷饭凉水就下地干活。那是外婆亲手裹的粽子,糯米里掺着麦仁,间或有些豆瓣和红豆,压得实实的,特别扛饿。借着微弱的晨光先去拔秧苗,等露水稍干就挥镰割麦,下午再回水田插秧。人累得像头牛,歇息时就躺在田埂上,就着盐水瓶里的凉水啃粽子,权当午饭。腰下垫几捆新割的麦秆,伸直酸痛的腰背,那种酸麻胀痛里竟也生出一丝舒展——这大概就是庄稼活的苦与生命韧性的交织吧,很难说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那时不懂端午的深意,只知道这是庄户人家最忙最苦的时候。但也记得正午烈日下,打谷场上连枷“噼啪”作响,此起彼落,有节奏地响成一片,像在提前放庆祝丰收的鞭炮。麦粒随着连枷翻飞簌簌落下,汗水滴在滚烫的麦堆上瞬间就没了踪影。插秧要整天弯着腰,像在对大地深深鞠躬,因为栽下的每一株秧苗,都是全家的指望。就像歌里唱的“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歌声里的田野,多么抒情、愉悦,可那水田里浸透的,却是“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的真真切切的筋骨劳累。
想起这些往事,总忍不住眼眶发热,但童年的端午也有清甜时刻。“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对我而言,这风俗就是看外婆煮芦苇叶和玉草。沸水一过,清香四溢,混着腾腾热气弥漫整间茅屋,这就是我记忆里的端午味道。外婆包的粽子棱角分明,大小均匀,仿佛她的手就是模子。只见她随手拈起粽叶卷成漏斗状,填上米压实,一折一盖,牙齿咬着草绳,手指绕着缠着,不一会儿就包好了。我在旁边跟着学,用泥巴练习包裹。第二年端午,居然也能包出个样子,虽然歪歪扭扭不太匀称,总算成了形。外婆特别高兴,夸我:“比我家丫头还强!”祖孙俩,一老一小,围着水盆包粽子,哪里只是在包粽子呢?分明是在包裹一屋子的温柔时光。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我担任富东中学校长时,有个端午正好赶上星期天。那时候还没有小长假,寄宿的学生很多回不了家。教职工宿舍小院里,十来户人家都在门口包粽子,满院子都是粽叶的清香。食堂也准备了材料,为没回家的寄宿生包粽子,这可是个精细活儿,比较耗费人力。我去帮忙,露了一手跟外婆学的手艺,虽然不算精致,但胜在速度快。食堂崔师傅开玩笑说:“孩子们有福气,校长亲自给他们包粽子啦!”他们哪知道,那一刻我心里最踏实。给这些像我孩子一样的学生包粽子,尽一份长辈的心意,想到他们虽没回家,在学校也能吃上热乎乎的粽子,心里特别欣慰。
庆幸的是,这门手艺没随年纪荒废。去年偶然参加一个包粽子比赛,满场就我一个老男,居然拿了第一。妻子笑着说:“老将出马,宝刀未老啊!”老母亲也笑着夸我,语气像极了当年的外婆:“比我丫头还强!”八十岁的老母亲说出这话,我鼻子一酸。外婆已经不在了,慈母也老了,我也两鬓斑白,但这门手艺、这缕粽香的回忆,竟然一代代传了下来,从来没断过。
转眼又到端午。经历许多事后,深深感到端午早已化作一条文化的长河,深厚而绵长。我不想特意去追寻屈原的足迹,也不特别偏爱哪种口味的粽子。只觉得这一生的奔波,都系在这一只粽子里了。回忆里有“锄禾日当午”的辛苦,有打谷庆丰收的欢笑,有“慈母手中线”般的温情,也有人到晚年的豁达。原来,这缭绕的粽香穿过的,正是我这沉甸甸又暖洋洋的一生。
“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粽香,依然如故。(季方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