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裹着麦浪的清香，我踏上去老家的路，只为赴五弟一场相聚之约。他家门锁虚掩，邻居指尖朝村东一扬：“准在养鸡场忙呢！”

刚到养鸡场门口，便见一个陌生人从仓库里端出七八箱鸡蛋，匆匆往电动三轮车上一放，扬长而去。我心里“咯噔”一下——这鸡场里装箱的鸡蛋、饲料、药品堆成了山，竟门户大开！里里外外寻遍，只闻鸡鸣阵阵，不见半个人影。我慌忙拨通五弟电话，语气焦灼：“你这鸡场怎么不锁门？刚有人搬走了好几箱鸡蛋！”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三哥，那是微信付了钱的买主。我三个鸡场多年来从没上过锁，啥也没丢过！”我握着手机咋舌，这份“不设防”的信任，着实超出了我的认知。

午饭过后，五弟执意要我带些西瓜返程，便领我往袁老板的大棚走去。田头空无一人，拨通电话后，袁老板才匆匆赶来。看着棚里一个个翠绿滚圆的西瓜，我忍不住问：“袁老板，你种了这么多地的瓜，离村又远，没人照看就不怕丢？”他哈哈一笑：“三叔，老眼光啦！现在农民的日子好了，谁还稀罕这几个瓜？我种二十几亩西瓜已经整三年，从没有专人看管，一个也没少过。”阳光透过棚膜洒在翠绿的瓜叶上，映衬着他坦然的笑容，我忽然读懂，富足日子里生长的，是无需设防的从容。

返程的水泥路又宽又平，村口一辆卸家具的货车挡住了去路。路旁矗立着一栋气派的别墅，指挥卸货的人竟是我多年未见的老同学。进屋参观，宽大的落地窗透着清亮天光，我下意识问：“这么好的房子，咋没装防盗窗？”他拍着我的肩膀笑道：“咱们都是老眼光！我本想装，儿子儿媳坚决不同意，说智能监控比防盗窗管用多了，装了反倒挡光难看。”他指着墙角隐蔽的摄像头，“现在村里‘天网’全覆盖，夜里还有人巡逻，放心得很！”

夜幕降临，我坐在书桌前，摘下有些模糊的老花镜擦了又擦。一天之内三次被笑“老眼光”，尴尬之余，更多的是欣慰。曾记得，表姑奶奶家有一年端午的粽子被人从窗缝钩走，早晨对着空锅默默落泪；吴三爹家房梁上的腊肉被偷走，那年春节过得寡淡冷清；东家丢羊、西家少鸡，曾是乡村挥之不去的常态。如今，养鸡场夜不闭户，西瓜棚无人看守，别墅不装防盗窗，“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古老梦想，在新时代的乡村已悄然成真。

原来，我的“老眼光”看到的是过去的匮乏与不安；而眼前的新景象，呈现的是生活富足后的素质提升、科技赋能下的治安改善。那些被时代淘汰的防备与警惕，恰恰是社会进步最生动的注脚。这趟老家之行，不仅让我改变了陈旧的认知，更看见了乡村治理生发出的信任与安宁。转念一想，民风淳朴终归要源于人心自觉：少了技防的“硬性约束”，多些自治的“集体共识”，这份信任与安宁或许更有温度。科技护航终究是过渡，村民心里自发生成的规矩与守望，才是乡村长治久安的根脉。（何仁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