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千年 一眼南北
年少时听中央气象台天气预报,“黄淮”“江淮”“淮南”“淮北”的播报反复响起,于我而言,不过是一串模糊的地理名词。三十多年前从军驻扎河南信阳,数次途经淮河,对它的前世今生依旧知之甚少。那些关于南北疆域的想象,流域风物的传说,在心间萦绕多年,始终隔着一层懵懂的薄雾。
这个五月,得友引路,我终于踏足皖北明光的淮河岸畔。上午八时,沿中游四十余里河岸,或缓步徜徉,或驱车漫游,亲触淮水烟波,尽览两岸风物。竟在这一河一隅之间,窥见了千里淮河的浩荡乾坤,经年积攒的心中疑惑,皆在汤汤流水声中豁然冰释。
千里淮水发源于桐柏深山,自西向东奔流千里,此处已是中游尾闾。赫赫有名的浮山峡便坐落于此,右枕明光乡土,左接江苏泗洪,是淮水汇入洪泽湖前的最后一道峡谷。立岸远眺,河道骤然开阔,水势平缓舒展,全无上游穿山越谷的湍急。唯见碧水汤汤,悠悠东去。清风掠过河面,揉碎漫天云影,偶有货船缓缓驶过,犁开层层细浪。天地清宁,岁月悠长。伫立水边,内心便瞬间沉静。
沿石阶登上望淮古址,一道仿古烽火长城顺堤蜿蜒。虽是今人修葺,砖石崭新,却不减山河雄浑气度。在亲友的娓娓讲述与岸边文史标牌的品读里,千年淮水的沧桑画卷,在眼前徐徐铺展。浮山锁淮亭静立河畔,亭柱对联题曰:“浮山锁淮惟此堰,柳相为民俩兄弟。”字字沉厚,道尽南北朝浮山堰的悲壮过往。为阻北军,为护苍生,先民垒土筑堰,以人力力战洪魔。那是人与洪水的惨烈博弈,浸透了先祖治水的赤诚、勇毅与无奈。千百年间,淮水时驯时狂,水患频仍。两岸百姓在淹没与重建、离别与归来中辗转求生,一条淮河,盛满了岁月的颠沛、坚韧与生生不息。
同行六人,沿淮畔银杏古道缓步而行。五月天光澄澈,暖风拂面,浓荫匝地,满目皆是蓬勃绿意。道旁成排银杏,铭牌记载皆植于一九五六年。近七十载风雨淬炼,如今树干已需两人合抱,苍劲挺拔,沿河列阵,一树一景,绵延成无声的岁月史诗。道间巨型石刻赫然醒目,“一定要把淮河修好 毛泽东”十一字笔力千钧,如斧凿刀刻。静默矗立之间,却声如惊雷,叩击人心。旧时淮河,大雨大灾,小雨小灾,良田沦为泽国,百姓生计全无着落。一代代治河人前赴后继,肩挑手扛,疏浚河道,修筑堤坝,以血肉之躯驯服狂澜,终将千年水患,锁进了过往岁月。
移步观淮亭,凭栏临风。亭柱镌刻:“渔曲随波去,涛声逐浪来。”道尽今日淮河的安澜诗意。耳畔涛声潺潺,宛若祖母煤油灯下的絮絮叮嘱,绵长温热。眼前三两渔舟静泊清波,橹影横斜。两岸田畴齐整,村舍安然,袅袅炊烟漫入暮色。谁能想到,这片安宁富庶的土地,数十年前还是连年受灾、满目萧条的荒滩?所有沧海桑田,尽数沉淀在这一河碧水之中。
日昃时分,登临浮山极顶,凭高远眺。淮河如一痕青绿墨韵,横亘在皖北平原,迤逦千里。此刻,秦岭—淮河这条中国南北地理分界线,变得清晰可触。它不只是书本上零度等温线与八百毫米降水线的冰冷界定,更是鲜活生动的风物肌理。淮北土地平旷,民风豪爽,是旱作小麦的天地;淮南河网密布,丘陵起伏,水乡稻香,人情温软。一水之隔,北方的雄浑与南方的温润在此交融共生,酿成独有的地域风情。
此情此景,瞬间读懂《晏子春秋》中“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的千古深意。同一种生灵,隔河而居,便有截然不同的禀赋。寥寥数语,道尽了这条河的天地本真。原来气象播报里那些刻板的地理区划,从不是抽象概念,而是淮水千万年潮起潮落,镌刻在大地上不变的自然法则。
淮水汤汤,滋养的从来不止一方稼穑,更是一脉文明。沿岸史前遗址密布,点燃了华夏早期的烟火;浮山古渡曾见证漕运千帆与烽火狼烟。昔日的天堑与险滩,如今皆化作安澜沃野与生态长廊。千里淮域,西起豫南深山,东抵苏皖平原,以温润流水润泽良田,哺育生灵,涵养万物,默默托举起黄淮大地的生生不息。
暮色四合,回望长堤。一日望淮,终解千年南北。曾经脑海里模糊的地理名词,如今都成了眼底的碧波,耳畔的涛声,脚下厚重的堤岸。淮河的昨天,是苦难与抗争交织的厚重史诗,刻满疮痍亦风骨凛然;淮河的今天,是安宁与生机共生的盛世画卷,盛满静谧与希望。
一淮分南北,一水润千秋。漫步明光四十里长岸,观一隅而知全域,览古今而懂山河。这条横贯华夏腹地的母亲河,波光里藏着大地最深的地理密码,流淌着民族最绵长的人文记忆。它自远古奔涌而来,向着未来静静流淌,无言之间,尽是万里青绿。(周稀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