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共产党走
外婆叫范敏,如果健在,该一百一十多岁了。外婆走的那年,我还在读书。将她的骨灰轻轻安放进墓穴时,我把胸前一支心爱的钢笔悄悄放在旁边。我想,这样我的思念便永远伴着远行的外婆。
在我幼小的心里,外婆疼我,也深得乡亲们的敬重。年岁渐长,听着老一辈深情的怀念,外婆的形象在我心中越来越高大,不再只是一位慈祥的老人,更是一座精神的丰碑。
外婆早先生活在如皋城。那是一个动荡的年代,外公在南通街头被日本鬼子掳走,从此杳无音信。噩耗传来,天塌了一半。外婆带着我母亲和大姨回到如东乡间,寄居于宗祠。孤儿寡母,生活贫苦,最终漂泊在一条小船上。那一年,她才二十八岁。外婆终身没有改嫁,还按旧俗从了外公的姓,“季范敏”这个名字跟随了她一生。这份坚贞已让我感慨,而更了不起的,是外婆在苦难中做出的抉择。
外婆有个本家小姑季玲,在如皋念书时就参加了中共地下组织,后来成长为民运队长、地下党支部书记、区委书记。看着季玲和同志们为穷苦人闹翻身,外婆打心底里认定,这些人靠得住。于是,她毅然将大女儿——我的大姨,托付给季玲,让她参加了新四军。那一年,大姨才十四岁。
后来,季玲担任中共东台县委委员、敌工部长,与东台独立团团长余光茂相爱结为夫妻,生下女儿余苏云。夫妻俩一心扑在革命上,把尚在襁褓中的小苏云托付给外婆照料。就这样,外婆一手抱着婴儿余苏云,一手拉着我年仅七岁的母亲,来到了东台。起初她们隐居在三仓河南岸的村落,但附近有邻居在富安街上做事,街上有敌人。为了安全,在中共党组织的安排下,外婆又转到了河北岸一个叫婆儿头的小村庄。
外婆依稀说起过,她见过组织上的徐植书记,区里的侯伯衡同志也常常代表组织来婆儿头安排她们的生活。婆儿头离安丰街不远,同样危机四伏。外婆紧紧依靠党组织,在老党员张宝云、王凤英等人的帮助下,悉心守护着革命后代余苏云。外婆对党的信念,就是这样朴素而坚定。
不久,一桩关乎生死的抉择横在面前。那是一个凛冽的冬天,北风呼啸,河上结了一层薄冰。敌人下乡扬言要抓“余团长的女儿”。得到消息,外婆一手紧抱婴儿,一手拉住我的母亲,在老党员张宝云的帮助下,划船渡过刺骨的河水,拼命向南岸逃去。敌人追到北岸,一边鸣枪一边找船过河。外婆刚登上南岸,情急中将我的母亲藏进河岸一片荒田,自己抱着余苏云继续南逃。敌人过了河,放火烧荒,大火卷过田野,火舌舔舐着枯草,发出“噼啪”的声响。最终,敌人找不到人影,悻悻地撤了回去。
外婆跌跌撞撞回到荒田,眼前只剩一片焦黑的灰烬。她一下子瘫坐在地,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我的娱儿……没得了!”(我母亲乳名“娱儿”)谁都没有料到,那苍凉的呼喊过后,我那七岁的母亲竟从荒田的水沟里湿淋淋地爬了上来,浑身乌黑,只剩一双眼睛在闪动。
如果说当年送女参军、替人看护孩子,或许还夹杂着几分生活所迫的无奈,那么这一次生死关口的选择,足以照见外婆的境界。凭着这,她就一直立在我心里,立在我们整个家族的记忆里。
外婆一辈子没有入党,可她为什么这样信任我们的党?在那个血与火的年代,正是季玲、余光茂、徐植、侯伯衡他们,还有张宝云、王凤英这样普普通通的党员和群众,用生命和信仰让外婆坚信:“你是灯塔,照耀着黎明前的海洋;你是舵手,掌握着航行的方向”,跟着共产党走,就能有一个光明的未来。这份来自人民的沉甸甸的信任,正是我们党穿越苦难、走向胜利的根本。
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之际,我又深深地想起了外婆。那支放在她身边的钢笔,写不尽我绵延的思念;而外婆用一生写下的那份信任,早已深深镌刻在这片她深爱的土地上。历史的烟尘虽已散去,但那份“跟着共产党走”的信念,却在岁月的洗礼中愈发熠熠生辉。(季方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