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求的墨宝
那年春深,江苏省农林厅一纸“茧丝绸一条龙”的公文,让小镇富安沸腾起来。作为镇丝绸公司的“小文书”,我一头扎进材料的海洋,整理数据、印制报表,揣着全镇人的指望,一趟趟往南京跑,省农林厅那栋大楼,我进进出出,鞋后跟被磨薄了半截。
也就是在这些来来往往的间隙,我结识了被誉为“红色书法家”的武中奇先生,牵线搭桥的,便是时任省农林厅副厅长的朱竹雯。
我和武中奇先生有过几次茶叙。那时的武老已逾古稀,却声如洪钟,腰背挺得像碑石。他看人时目光温和,却有一种能穿透纸背的力道。武老没有书法大家的架子,我听他讲文坛旧事,品评碑帖,谈到兴起,他会用手在空中比画,一撇一捺,竟写得风云激荡。有一次聊起我们的蚕桑项目,我说起家乡万亩桑园在风里翻绿浪,说起蚕房里沙沙的食叶声,像落雨,又像月光在走动。武老听得极认真,忽然放下茶杯,慨叹道:“这‘蚕’字,难写啊。上为天,下为虫。古人造字真是通了神灵,‘天虫’吐丝,是把天上的云气织成人间的锦绣。”那一刻,我心头一震。原来我们奔波的这些琐事,竟与这般古老而宏大的文脉相连。他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对“同道中人”的暖意。
后来又有几次小聚,在安静的小茶馆,我们一边品茗,一边交流。武老跟我讲他在战火中也没扔下笔,讲他在南京城墙下揣摩六朝石刻。他说:“写字和养蚕一个理,都得沉得住气,耐得住寂寞。等那‘天虫’把肚子里的丝吐尽了,光华就出来了。”这些话,像一滴浓墨洇在宣纸上,慢慢渗进我年轻的心。我望着他布满皱纹却遒劲的手,心里火烧火燎地想:若能求他一幅墨宝,哪怕巴掌大,该多好。
可我终究没敢开口。那时太年轻,脸皮薄,总觉得张口讨要太过俗气,怕唐突了这份清气。心里总想,等项目彻底落定了,下次吧,总有下次的。
后来,项目批下来了,富安镇成了试点。我忙得脚不沾地,忙着建厂,忙着扩桑。再去南京,总是行色匆匆,直奔主题,再也没能坐在那盏清茶旁。日子像河水一样淌过去,直到2006年3月底,在报纸上看见武老仙逝的消息,那则讣告像一声闷钟,敲得我怔在原地。
那份未曾开口的遗憾,便成了一滴化不开的墨,永远困在了时光的茧里。如今富安的桑园依旧岁岁抽枝,蚕丝依旧年年织锦,而那位把万物都看成书法的老人,已隐入云烟。我才明白,我错过的何止是一幅字,而是在最好的年华里,一次汲取精神力量的怯懦。这遗憾,就像蚕腹中那最后一缕未及吐出的丝,轻柔却固执地缠绕着那个春天,提醒我:有些机缘,被风吹过,便是一生。(钱昌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