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夜,打棒棒儿
在东台堤东一带的方言里,把成熟的苞米称作“棒棒儿”。在没有农机的年代,棒棒儿脱粒是件十分费劲的事。早先人们全靠手工剥,速度很慢,时间一长,手上总会磨出血泡。集体化时期,社员们大部分的口粮都是玉米,每到秋收季节,大量玉米被集中收割,脱粒便成了一大难题。男女劳力要忙于秋收秋种,老人和半劳力手工剥粒又太慢。无奈之下,人们便发明了用木棒敲打脱粒的办法,效率比手工快得多,还能集中劳力突击完成。于是,“打棒棒儿”这种特殊的脱粒方式,在当地被广泛采用。
打棒棒儿靠的就是一根木棍和一身力气,人们把这根棍子叫作“棒棒儿棒”,是最简陋却又实用的农具。视劳力多少,男女劳力几乎人手一根。这种棒棒儿棒形似加长的棒球棍,长约两米,一头粗,一头细,细端便于手握,粗端用来敲打,简单却十分管用。
生产队集中打棒棒儿,总选在凌晨一两点钟,这时人们休息了半夜,浑身有气力。头天晚上,生产队会提前通知,让大家早点休息。时间一到,便有专人用铁皮喇叭呼叫社员们起床集合。那一声呼喊划破夜空的宁静,传出几里地远,在寂静的村庄上空回荡。家家户户立刻亮起灯,社员们扛着棒棒儿棒,迅速从四面八方向生产队晒场聚拢。
晒场上早已挂起几盏防风马灯,微弱的灯光下能隐约看清人们的脸庞,若是皓月当空,便无需马灯照明。白天,生产队早已安排人把晒干的玉米棒堆成一条条长垄,四周用草毡子围住,防止玉米粒飞溅。
夜幕下,社员们以劳动小组为单位,面朝一个方向一字排开。男劳力分的段面宽,女劳力则窄些。男人们几乎都光着膀子,不论男女,脖子上都挂着一条擦汗的毛巾。人员到齐,队干部安排就位,一声“开打!”人们便立刻抡起手中的棒棒儿棒,使出浑身力气,重重向玉米棒堆垄砸下。“砰砰砰”的击打声此起彼伏,像庆祝丰收的鞭炮,和着高亢的号子声,夹杂着欢声笑语,响彻整个夜空。那是丰收的喜悦,是劳动者最朴实的欢乐。
我第一次打棒棒儿,挨着二叔。我个子矮、力气小,抡起棒子砸下去,总比不上旁人有劲,几棒下来,手臂震得发麻,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上气不接下气,浑身像散了架儿。好在二叔力气大,我的段面大多是他帮我打完。
打上几遍,人们便停下来,用木锨把下层的玉米翻上来再打,如此反复数次。收工前,队干部还会安排人逐一验收,看是否脱粒干净,不达要求的便要继续补打。
不知不觉,鸡叫三遍,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洒满晒场。一垄垄刚打下的玉米粒泛着闪闪金光,映着人们疲惫的脸庞。晒场上的击打声和号子声渐渐稀疏,众人身心俱疲,又饿又渴又困,一场轰轰烈烈、蔚为壮观的打棒棒儿,到此才算收场。大家拖着疲惫的身子,扛着那根战斗了三四个小时的“武器”收兵回家,吃完早饭,还要下地继续白天的劳作。这样一场辛苦的打拼,能记上五六分工,算下来也就两毛多钱。
深夜的打棒棒儿虽已结束,可后续出净还得费不少工夫。玉米芯和玉米粒混在一起,这道分离工序,则交给老人或半劳力的妇女在白天完成。他们把玉米芯逐一分拣出来,把没打透的玉米粒用手仔细剥离,直到玉米粒和玉米芯完全分开。干净的玉米粒收集起来,晒干扬净,最后归仓入囤。
打棒棒儿的劳动虽苦,社员们却苦中有乐。他们不仅在剧烈的劳动中感受到酣畅的欢乐,更为很快能吃上新粮而满怀希望与喜悦。这种劳动方式,一直延续了好多年,直到20世纪80年代初,脱粒机普及,人们才正式告别了那根使用多年的棒棒儿棒。
时光流逝,打棒棒儿的场景我至今难忘。那铁皮喇叭的吼声,那“砰砰砰”的击打声,那满是汗水的笑脸,那飘荡在夜空中的欢声笑语,至今仍浮现在眼前,回荡在耳边。(何仁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