枸杞在野
《诗经·湛露》中说:“湛湛露斯,在彼杞棘。显允君子,莫不令德。”。意思是说“浓浓的夜露呀,沾在那枸杞酸枣上。坦荡诚信的君子,无不具有美善的德操。”印象中,故乡也是长有枸杞的。
故乡的枸杞,是野生的,很是稀疏,偶尔只能在田头岸边寻得一两株,且长得瘦骨嶙峋,叶片像黄杨树叶的瓜子状,果实只有黄豆大小,果实的颜色是橙黄色的,用牙齿嗑开一颗,酸酸甜甜、满嘴生津,真有一种“望梅止渴”的意境,似乎也符合《诗经》里说它的果实酸酸的事实。
而实际上,小时候的我,对枸杞是又爱又恨的。
《诗经》里说的“杞棘”,指的是枸杞树上的硬刺。这种刺约莫有两公分长,硬度非常强,不同于玫瑰和月季的那种软刺,一旦被戳中,直愣愣地钻进肉里,疼得人龇牙咧嘴的。不过,即使是这样,也阻止不了孩子们对枸杞果的偏爱,那个时候哪一个摘枸杞果的孩子没有被刺挠过呢?
因为野生的枸杞树太少了,因而它的果实就成了孩子们之间相互认可的宝贝,而且它从春天一直将果实结到晚秋,甚至是初冬时节,叶子已经开始凋落,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数颗黄澄澄的果实,不啻冬天夜空璀璨的星星,每一个发现它们的孩子都会惊喜得心跳加速、热血冲头,顾不得它坚硬的刺,毫不犹豫地就将手伸进去摘。待摘得满满一把,轻轻地揣进口袋,连走路都生怕压破它们。等到了孩子多起来的时候,忍不住要炫耀一番,慢慢地从口袋里挨次掏出一颗、两颗……又挨次将它们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秋收的季节,乡下的学校会放“忙假”,让我们这些半大小子回家帮助大人们干些农活。可,我们会干什么农活呢!于是,小叔就带我去挖枸杞根。将枸杞根挖出后洗干净,然后待其稍微沥干水分,用木槌轻轻敲打,使其皮与根分离,再将获得的枸杞根皮收集起来晒干,卖到集镇的中药店里,能换好多钱呢!因为每次跟着小叔去卖枸杞根皮,小叔都会给我买上一个五分钱的带馅儿的烧饼,再买上一根三分钱的奶油冰棍。妈妈说我不懂事,去一趟集镇花销的钱都够买上三两红糖了。
我可不管,因为小叔挖的枸杞是我发现的。有一次,小叔为了挖一棵枸杞根,还跟村里的“豁耳朵”打了起来。“豁耳朵”是村里有名的游手好闲的鳏夫,时常瞄在我们这些孩子的身后,待我们找到了一棵枸杞摘完果实后,第二天再来时,这棵枸杞准已经被“豁耳朵”挖开了根部拿去换了钱。一帮孩子不仅摘不到枸杞果了,有时候连枸杞树都会枯死、彻底绝种。如果被我们抓到了现行,“豁耳朵”就会吓唬我们。小孩子是不经吓的,所以相当长的时间内我们对“豁耳朵”的这种行为是敢怒不敢言。可“豁耳朵”偏偏遇上了胆有簸箕大的小叔,两个人在同一棵枸杞树前相遇了,“豁耳朵”哪里是年轻力壮的小叔的对手,结局当然是小叔趾高气扬地将数块粗粗的枸杞根拿走了。
若干年后,我再回到故乡。如今的小叔已经过得风生水起的了,再也不至于去挖枸杞根皮换钱了。但是在过去那样物质贫瘠的岁月里,在每个人都要万般努力活下去的时分,终究又有什么善恶可辨的呢?活下去,是唯一的选择。包括那些在田埂地头生长着的野枸杞们,无法去选择生长的地点,却见缝插针地存在着。
故乡的枸杞依然还在野蛮生长着。《诗经》里将枸杞与美德关联在一起,但是现实世界里它的全身又长满了硬刺,应该也算是哲学里的一个“矛盾论”了吧?(林四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