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春，时任东台县委书记、县革委会主任的史克礼在一场汇演中偶见大丰县武术队表演。拳风呼啸，腿影生风，那股透着韧劲的精气神，像一粒滚烫的火种，落进了他的心里。回县后，他径直找到县革委会教革组，言语恳切：“人家能把国粹练到这种程度，东台也得有自己的武术队！”

任务下达，县里首选三仓公社红光学校——作为全县试点，各项工作都该是标杆。那年四月，我带着二十四名学生奔赴大丰县南阳公社。队伍男女各半，最小的是二年级的小学生丁正珠，年仅七岁，扎着一对俏皮的羊角辫；最大的是十四岁的初中生王古年，个头已蹿得老高。彼时的大丰县武术队由四五十名中小学生组成，总教练是南阳中学的杨志岭老师，另有七八位擅武的教师课余带训，那是盐城地区独树一帜的队伍，常年代表地区征战赛场。

我们就住在南阳小学一处僻静的小院里。伙食标准为每天八角——在20世纪70年代，普通人每月伙食费不过十元，这已是顶好的待遇，足见县里对这群练功孩子的体恤。二十一天的训练，前十五天皆是枯燥的基本功：压腿、蹲马步、下腰等，只为将韧带拉松拉长。孩童筋骨软，进步快；半大少年则咬着牙关硬扛，也算勉强过关。随后是腿法：正踢、侧踢、外摆、里合……再到翻腾跳跃，侧翻、空翻、旋风脚，二十天里仅能学得皮毛，更多的需在日后慢慢研磨。最后五天，大丰那边派来高年级学生担任“小教练”，一对一传授拳、枪、刀、剑、棍的套路。我在一旁紧盯，督促学生们记下动作要领，生怕归来便忘了根脚。

返程后，队伍扩至四十八人，以老带新。从此，晨曦微露时、夕阳西沉后，乃至周日空旷的操场上，总能见着他们挥汗如雨的身影。三伏天，衣衫被汗水浸透；三九天，呼出的白气瞬间凝霜。历经近一年的苦训，加之新置的服装器械，这支对内称“红光武术队”、对外称“东台县武术队”的队伍，终于要闪亮登场了。

1973年4月16日晚，县体育馆灯火通明。“东台县武术队成立大会暨汇报演出”的会标高悬于主席台上方，主席台中央悬挂着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巨幅画像，聚光灯将场地照得雪亮。现场播放的《团结友谊进行曲》旋律激昂，看台上座无虚席，连过道都挤满了翘首以待的人群。

开场仪式上，十二名女生身着粉绸上衣、白灯笼裤，腰扎黑色宽带，羊角辫上的红蝴蝶结格外醒目；十二名男生则是一身天蓝运动服，配以同样的白裤、白鞋。护腕与护腿上的金珠，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随着雄健的《运动员进行曲》奏响，队员们成对入场。首先是基本功展示：正踢腿、侧踢腿、外摆腿……每一腿都踢得干脆利落，足尖直奔眉梢，立掌如刀，落地生根。平衡表演时，二十四人单腿独立，另一腿侧举过顶，宛如一排青松屹立场中，整整一分钟纹丝不动。随后的下腰、翻腾、跳跃，击拍脚面的“啪啪”声清脆如爆竹，瞬间将现场气氛推向高潮。

单练环节，八岁的丁正珠打了一套太极拳，起承转合间竟有几分宗师气度——后来，她果然在盐城地区中小学武术运动会上斩获单项第一。王古林、王小平的男女长拳，李明坤的南拳，许吉平、贲道锋的刀枪剑棍，一招一式皆有法度。最后的几场对练，攻防紧凑逼真，令人屏息凝神。两个多小时的演出，掌声此起彼伏。演出结束，县领导集体走上台与队员们亲切握手，表示祝贺。1973年恰逢农历牛年，观众们纷纷竖起大拇指赞叹：“这些‘牛娃’，真牛！”

那一夜过后，武术的种子，真正落在了东台这片土地上。

（贲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