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抒怀
我这一生,最忘不了的,是那鲜亮的红领章、红帽徽。
从童年起,它们就像一团火,在我心头燃烧了几十年。人民解放军——这支中华民族的钢铁长城,自南昌城头枪响走来,是由无数英雄儿女以血肉之躯铸就的。
小时候上学,书包里总揣着那支自己削的小木枪,放学路上就别在腰间。我们常玩抓鬼子的游戏,举着木枪满田野冲锋。坐在生产队的晒场上,看《小兵张嘎》,看《闪闪的红星》,心里直痒痒:我要是嘎子该多好,我要是潘冬子该多好啊!那时的我哪里懂得,他们身处水深火热,打敌人、守家园,是别无选择的生死相搏。而我们的向往,不过源于一份天真好奇,只觉那般惊险刺激。毕竟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对苦难无切肤之痛。
读高中时,我对军营的向往愈发炽烈。班上有几位同学陆续参军,寄回的照片里,个个英姿飒爽,容光焕发,真叫人羡慕。可我也深知,当兵是要吃苦的,须得有“时刻准备着”的觉悟。大姨是军人,曾忆及往事:黄河撤退时,她已登上渡船,因见人多超载,便主动退了下来。姑爷爷是老红军,参加过二万五千里长征,从瑞金出发时浩浩荡荡,至陕北仅剩两万多人。他的后脑勺嵌着一道弹痕——那弹片嵌入处,再偏一公分,命就没了。
然而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这些惨烈的故事于我,仍隔着岁月的烟云。当兵,似乎只关乎个人荣耀、家族风光。我曾致信姑爷爷,恳请他帮忙参军。这位红军将领,骨头硬,原则比天高。回信只有寥寥数语:“当兵不能走后门,要由祖国来挑选!”自此,我的从军梦便悄然搁浅。
一九七九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那是和平年代猝然降临的一仗。“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承平岁月,人人皆羡戎装,可当祖国真正召唤之时,需要的却是热血男儿挺身而出。我的同学盛祝平,咬破手指写下血书,将随身物件托付给战友,只低声嘱了一句:“别告诉我父母!”
那一刻,我才真正读懂:当兵的人,究竟为何当兵。祖国指向哪里,就是他们奔赴的方向。后来听到那首《血染的风采》:“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悲壮而深情的旋律,瞬间击中了我的灵魂。
我终究未能披上戎装。可我对军人、对每一位穿过军装的人,从此怀有一份格外的崇敬。这崇敬,不再源于红帽徽、红领章那份外在的荣光,而是源于那“愿得此身长报国”的赤诚。
我将这份崇敬,化作了经年累月的勤勉与作风。在乡镇中学工作的那些年,总有一股锲而不舍、孜孜以求的韧劲,为着教育理想,甘愿久久为功。行事偏爱雷厉风行,治校推崇令行禁止的军事化作风。曾有同事问我:“你当过兵吧?”我笑问何以见得,他说:“你身上有股兵味儿。”
今生已无缘军旅,却一辈子崇尚军人本色。我不善歌唱,却最爱放声吼一曲《英雄赞歌》。脑海里时常浮现老同学奔赴战场的身影,也时时记起姑爷后脑勺的弹痕、大姨在黄河渡口的挺身而出。恢复高考那年,中专考试的作文题正是《“八一”前夕想亲人》。多好的题目啊——那分明是一个时代共同的心声!
做一名顶天立地的中国军人。这份向往,自童年燃起,至今未熄。抚今追昔,这八一军魂,早已融入血脉,永不会老去。(季方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