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下河手记（组诗）
来源：未知
点击数：339 日期：2026-08-17 10:03:09
朱光中 里下河书 八字桥还在，只是货轮壮了都走进大航道老青砖被光阴养着像一块块墨润过的玉那艘旧水泥船，泊在岸隙里当年的洋龙，久未吐白王大爷依旧起床最早一节节脚手架，是当年的新笋他曾扛着它们走进江南的弄堂蒲扇摇着，他朝大队长笑指尖弹了一下灰白的凉说抢收不
朱光中
里下河书
八字桥还在，只是货轮壮了
都走进大航道
老青砖被光阴养着
像一块块墨润过的玉
那艘旧水泥船，
泊在岸隙里
当年的洋龙，久未吐白
王大爷依旧起床最早
一节节脚手架，
是当年的新笋
他曾扛着它们
走进江南的弄堂
蒲扇摇着，他朝大队长笑
指尖弹了一下灰白的凉
说抢收
不必再慌
如今只等小孙子回来
不是来种地
也不是来避雨
而是给老屋换件衣裳
用光伏板的蓝眼睛
和彩钢瓦的反光
给这片洼地
重新垫上新的季节
初夏秧事
插秧机的轰鸣碾过水镜
把云，剪得零碎
白鹭缩起一条腿，
像在清点
半捆待签的契约
二婶的腰弯下去，
又直起来
把那些趔趄的绿扶正
她补的不是秧，是天空
漏在水里的几块碎瓷
老牛在埂上嚼着风
把槐荫里攒下的那口凉
反刍成黏腻的草沫，咽下
只有秧苗不说话
它们抓紧泥土，悄悄把根
扎进去年遗落的旧梦里
水乡的根
七岁之前，我不识高楼
只认得爷爷的铁锹
把露白的籽，
轻轻放进土缝
他弓起脚背，把春踏实
潮气顺着趾缝，慢慢拱动
奶奶弯腰，在料峭的风里
挑荠菜，镰刀碰响竹篮
那一声轻颤，像祖辈
只在暗处，
一寸一寸往下啃
从前总嫌菱角太硬
如今才懂，那层层紧裹
是把光阴，小心包住
在钢筋的丛林站稳那天
老家寄来一捆蔬菜
根上还沾着泥
才确信——
我不是过客
是里下河，深埋的
一截胡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