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古城,挟历史之蕴藉,源远流长!

季方成∣教师节,灯一直亮着-东台报业网

当前位置:东台报业网 > 海春轩 > 正文

季方成∣教师节,灯一直亮着

来源:东台日报     点击数:558     日期:2026-09-07 15:00:05
夜深了,我独坐灯下,翻阅韩愈的《师说》。“师”字掂在手里,重如千钧。传道、授业、解惑,用一辈子去称量,才知道每一个字都像山。我也曾站过讲台,被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种目光有分量,压在肩上,也暖在心里。如今隔着岁月往回看,才发觉,师生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讲台,更是大半辈子的

夜深了,我独坐灯下,翻阅韩愈的《师说》。

“师”字掂在手里,重如千钧。传道、授业、解惑,用一辈子去称量,才知道每一个字都像山。我也曾站过讲台,被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种目光有分量,压在肩上,也暖在心里。如今隔着岁月往回看,才发觉,师生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讲台,更是大半辈子的风雪烟尘。

今夜,我想起那些人。他们在草屋里点火,在棉田里引路,在灶台前递上一碗焦屑,在惊雷中护着孩子。原来,教师是一盏盏灯,用知识和道德的光,照亮孩子们前行。

20世纪60年代中期,我们大队的简易小学,茅竹片子钉的门,垡头垒成的墙,水车槽改做的课桌,只有邓吉山一位先生。他一个人教三个年级,语文、算术、图画、唱歌、体育全包。没有风琴,他便土法上马,找来材料,自己做了把二胡。琴声虽跑调,却像田野里淌出来的声响,粗粝、倔强,带着泥土的韧劲。教室冷,他在墙角垒个土灶,给我们烧水。图画课上,他举起豁了口的搪瓷杯,对我们说:“看看吧!转一转,世界就不一样了。”

他教我们用三分钱的墨水粉自兑墨水,收集旧日历的反面当草稿纸。他还在操场边悄悄撒下硬币,看哪个孩子会拾起上交。有一回我捡到一枚“伍分”硬币,他笑着摸摸我的头:“诚实。”这些,成了我们最早的思想品德课。

记忆中有碗焦屑,也成了灯。一次,我和几个同学远去县城办事,折腾了几天,回来时下大雨,我们深一脚浅一脚蹚水走了几十里,直到傍晚才狼狈不堪地回到学校。衣衫湿透,又冷又饿。就在这时,一股香气从厨房飘来,老师们正在分焦屑。蒋克铨老师见我们一个个无精打采,把他的那份泡给了我们,这成了那段艰难岁月里最难忘的慰藉。

我的高中叫抗大中学,没有围墙,但有几十亩学农基地。我们种玉米、拾棉花,锄草、抬粪,田间地头就是课堂。那时候满脑子都是问号:我们的理想到底是什么?

一次拣棉花时,苏南下放的成圣贵老师当着全班评讲我的作文《当祖国需要我的时候》。他举着作文本,没有嘲笑我们的迷惘,反而温和地说:“同学们,参军拿枪是报国,种棉织布也是报国,拿笔写字同样是报国。只要心是热的,祖国的需要,就是那盏理想的灯。”这让我想起《论语》里那句“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那灯,原来就是这份沉甸甸的担当。

许多年后,我也站上了讲台。1981年,那是一个春天,我到富东中学任教。头回上课,我用普通话开场,底下笑成一片。在这方言的世界里,普通话成了异类,第一节课我就打了败仗。

后来我慢慢悟出了门道。教《春》时,我让同学们先去找自家门前的春天。有的说,是屋檐下冰凌化水的“滴答”声;有的说,是母亲晒被子时,阳光下扬起的棉絮丝。后排那个上课总是低着头的“闷葫芦”,瓮声瓮气地冒出一句:“桑葚儿汁,染得手紫红紫红的。”课后,张校长说:“敢走新路,不错。”我心里一热,原来,我也可以成为灯。

1995年8月31日夜,那是开学前一天,学生已陆续到校报到。晚上,天色突变,闷雷阵阵,闪电把黑夜照得惨白。突然一阵“咯炸炸”的炸雷连续爆响,仿佛要将天地劈开。紧接着,又一个炸雷惊天动地,校园里的电灯“啪”的一声全熄灭了!旋即,西边女生宿舍区传来惊恐的哭声。

我穿着短裤背心,扔掉拖鞋就往楼下冲,崔世平书记和卢惠龙校长都已直奔目标。赶到时,发现雷把女生宿舍屋顶打了一个大洞,宿舍里浓烟一片,孩子们在哭喊。黑暗中,崔书记二话不说,一张床一张床地仔细检查清点,确认没有人被困,然后将女生安全转移到办公室。

随后,我和卢校长合撑一把伞,光着脚去敲开商店的门买蜡烛给学生照明。闪电在头顶炸开,每一下都像一条巨大的鞭子抽打下来。我俩心照不宣:此刻走在路上,随时有被雷击中的危险。但身为人师,唯有前行。正如《荀子·致士》所言:“师术有四”,而“尊严而惮”居其一。为师者,首先要有护佑学生的德行。那一夜,我们也成了灯。

此刻,窗外霓虹闪烁,我心里的光,也亮着。从孔子杏坛设教,到韩愈著《师说》,传道授业,原来是用生命照亮生命的勇气。是那豁口的搪瓷杯,是一碗焦屑,是风雨中撑起的伞……

台灯的光晕里,我仿佛又看见邓老师站在讲台上,举着杯子笑着说:“转个角度看看,世界就不一样了。”

是的,世界不一样了。可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