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功∣月塘湾遐思
富安集镇西北角有一片地方叫月塘湾,名字清雅,风景也清秀,碧岸澄水倒影着蓝天白云,像是一枚温润的玉玦。夏末秋初的时节,我沿着月塘湾海河边的游步道缓步而走,两旁的杨柳枝条已经垂得很长了,隐隐有点泛黄,丝丝缕缕地拂着水面;间或有几株古槐,虬枝苍劲,有的挺拔,枝干直指苍穹,有点斜向河面,仿佛将枝条伸入水里垂钓的老者。水面围种些莲花,已谢得只剩下零星的粉白,藏在肥厚的绿叶底下,不肯将心事轻易示人。
月塘湾不算大,东西不过数里,东起海河桥,西至大圣寺旧址。那寺庙早已不在了,只留下个名,让人凭空想象当年香火鼎盛的模样。我在西仓桥上站着,不仅能看到河面水波不兴,平静得近乎沉寂,还能远眺整个月塘湾的水域。如果不是从事这份工作,大概我也不会知道,这不大的地方却藏着一个凄婉感人的故事和两座遥遥相对的坟茔——一座是转水墩,传说它是东海龙王三公主的坟;另一座是诗人墓,据说葬着寄寓在大圣寺的落魄书生。
转水墩在西仓桥东侧,其实是个清代的水利设施,用土堆垒而成,状如小岛,立在海河与富盐河三水之中,用以缓冲水流保护堤岸。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座长满了野草和杂树的大土堆,敦敦实实的,沉默寡言。可百姓们偏要说它是龙女的坟,还编出一套完整的故事情节:说书生如何才华横溢,三公主如何爱上凡间才子,又如何相思而亡,龙王如何怜惜爱女,最终葬于这座土墩,永远相守在诗人墓的对面。
转水墩在河中央,顺着日光远看仿佛有水汽蒸腾。没有船便不能登上。我觉得这传说里真正感人的,不是爱情本身,而是那种无法跨越的隔阂——人间与龙宫、书生与公主、儿女私情与婚姻制度,每一道都是天堑,而他们偏偏要跨过去。
这样的故事在中国太多了,梁山伯与祝英台、董永与七仙女,无一不是如此,我们的文化里似乎特别钟情于这种凄美的浪漫,仿佛只有死亡才是真正的爱情。可细想起来,这背后何尝不是一种无奈?在礼教森严的年代里,人们把对自由的渴望隐藏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传说里,书生也好,龙女也罢,不过是被压抑的情感的化身。
从西仓桥往西,走过几百米水面廊桥,大圣寺旧址后面,便是诗人墓。说是墓,其实早已被岁月抹平,长满了稻禾,只有几位老人能偶尔指点,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如果不是东台县志尚有记载,恐怕连诗人姓甚名谁,都已经无人知晓了。其实诗人墓里葬着有名有姓的两位才子,据《东台县志·流寓》载:臧克峻,字墨涛。浙江长兴县诸生,以访友客富安。著有《墨涛诗集》,卒葬于此。吴钟瑾,字秋呤,歙人,性孤。终身不娶,寓居富安,卒年七十,葬于臧克峻墓旁,著有《存雅诗词集》。而民间故事附会诗人墓里的那位书生,他爱着一个不该爱的人,相思成疾,郁郁而终,死后葬在这里,与那座转水墩遥遥相望,生生世世,相见而不得相逢。
站在无处寻觅的诗人墓边,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凉,为所有被遗忘的人和事。人们总以为历史会记住一切,可事实上历史最会遗忘,多少惊天动地的诗篇,多少刻骨铭心的爱情,最终都会化作泥土。诗人还算幸运,至少有一座墓,虽然已成农田,但毕竟曾经存在。更多的人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就像从未来过一样。
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必过于伤感。那个书生或许真的存在过,那个龙女或许只是人们的想象,他们的故事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流传了几百年,成为月塘湾的一部分,成为当地人的集体记忆,从这个意义上说,已经不朽了。真正的死亡不是肉体的消逝,而是被彻底遗忘,只要有人记得,他就还活着。
我在月塘湾待了整个下午,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去,把水面染成一片金黄。远处有曲子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隐隐约约听不清词,像月塘湾那种含蓄的美,不张扬,不喧嚣,需要你静下心来慢慢体会。那些传说不也一样吗?表面上说的是爱情,实际上说的是人生,充满了遗憾。正是这些缺憾,才让我们懂得珍惜,懂得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我回头看一眼月塘湾,风从东边吹来,暮色中的水面泛着微光,诗人墓和转水墩都隐没在黑暗里,看不真切,远处集镇的路灯影影绰绰亮起来。我想,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里的民间故事还会继续流传,像月塘湾的水一样,表面平静,深处却暗流涌动。也许这就是传说的意义吧——不是写在书本上,而是融入血脉里的基因,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
我这样想着踏上归途,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带走。身后,月塘湾的水还在静静地流淌,像是从来没有被打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