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明∣一角月饼
那年中秋前夕,外公送来一块月饼,他自家也留了一块。
我家人口多,母亲把月饼郑重地切了四刀,圆圆的月饼分成八瓣。两瓣送去奶奶家,我们姊妹仨各分得一瓣,余下三瓣用油纸仔细包好,悄悄收进柜子深处。
分到我手中的那一角,我舍不得大口啃咬。先用门牙轻轻抿下一小口,酥皮簌簌坠落,我慌忙摊开手掌接住,甜香缓缓漫过舌尖。细细嚼尽,又把掌心里残留的酥屑一一舔净。余下的饼,层层用纸裹好,油脂慢慢洇透纸背,整张纸都浸满温润的饼香。我把纸包藏在枕边,实在按捺不住念想,才悄悄掏出来,就着灯火凝望片刻,再小心翼翼地咬下小小一口。
那时每逢中秋,母亲总有办法,让我们也体味到过节的欢喜。稻田里长着稗子,本是扰人的杂草,模样和水稻差不多,生长得快,结籽也早,荒年里被唤作“救荒草”。母亲下田捋回稗子籽,磨成粗粉,为我们做饼。灰褐色的饼,带着粗粝的焦香,我们依旧吃得满心欢喜。
后来田里换了新稻种,一年两熟。倘若中秋前恰逢新谷登场,碾成米,母亲便筛出碎米磨粉,做成米饼,给我们尝一份新鲜。往后她又学着做冷锅饼。最叫我们翘首以盼的,是油炸面食“油赖宝”,面团下入滚烫油锅,顷刻鼓起圆滚滚的肚子,在热油里悠悠翻腾,游来游去。我们围守灶台边,望着它渐渐泛黄浮起,母亲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我还等不得它完全冷却,便抢先咬上一口,吃得满嘴油润。
月饼,对于儿时的我,恰似悬于夜空的明月,可望,却难得。而今,各式月饼摆满柜台,苏式、广式,豆沙、蛋黄、水果,琳琅满目。
又到一年中秋节,我买了两盒月饼给母亲,是她偏爱的五仁月饼。母亲嗔怪道:“买这么多干什么?买一点来尝尝就够了。”说着,她拆开盒子,取出一块月饼,拿刀切开。只是这一回,只切了两刀。拿起一角,剩下的三瓣,她又要用塑料袋包好。我见她又要包,说:“妈,如今日子好了,哪里还需要一块月饼分几次吃。”
母亲缓缓说道:“现在日子富足,什么都不愁吃,可有些东西却不敢多吃。而且现在的月饼,也吃不出从前的味道了。”
看着母亲把包好的月饼收进柜子,我忽然明白。纵使市面月饼花样万千,母亲心底惦念的,依然是旧日那一角月饼。
一角月饼虽小,却盛下我整个童年的甜,也盛下一家人分食之时,彼此眼底闪闪的光亮。
那一刻,我又想起当年那角月饼,唇齿间好像仍萦绕一缕余香,带着浓浓暖意,像母亲切下的那一角,薄薄的,却盛得下所有说不出口的想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