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文俊∣阳羡真好

翟霄帆 摄

车进张渚,山雾未散。
小火车咔嗒钻进竹海,乌篷船欸乃揉软水光。夜来船过紫砂塔——灯影里像一截没冷却的龙窑,紫红赭黄洇进湖水。同行仰头看桥,我没看。我在看塔。
这座塔是新的。
几年前这里还是蜀山余脉下的一片湖汊、几处老窑址和半荒的茶垄。宜兴人想做一件事:不让七千载陶都,只留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于是张渚借窑湖之水,把龙窑、陶工、紫砂、竹海、阳羡茶,重新攒成一座可走、可坐、可夜游的文化景区。
最难立的是那座塔。
不仿古,不堆楼阁,只用紫砂陶片一片片垒。黄龙山的矿、丁蜀的窑、老匠人手里剩的泥料和碎坯,被重新焙烧、逐片挂上塔身。白天看,它像一柱陶;夜里灯一打,紫红赭黄一层层洇出来,像龙窑里的火被定格在水上。建它的人大概懂得:陶都的“新”,不是把老地方换成网红打卡点,而是让火、泥、山、水,重新长出现代的模样。
所以窑湖小镇不是“造出来”的,是“焐出来”的——像一块泥,先风化,再陈腐,再上转盘。规划者画得出湖岸线,画不出窑烟;施工队砌得起白墙,砌不出火气。最后把小火车开进竹海,把乌篷船放进晶溪,把《窑火颂》投上水幕,把紫砂塔立在湖心——游客才忽然明白:原来陶都还可以这样被看见。
回宾馆,大堂挂一卷东坡书信节录。“买田阳羡吾将老”,墨色里是退舟荆溪后的松口气。东坡黄州、惠州、儋州都去过,把最后一点退路押在宜兴的田与溪山上。他没真在阳羡终老,可“阳羡田”从此是中国文人心里那块心安处。
次日去葛盛陶艺。不是旧式陶庄,是一家以紫砂为业的文化公司——原矿、收藏、展陈、体验、传播,都收在“葛盛”二字里。葛韬先生亲自接待,缘于我们同行中有他的长辈亲戚。
他是著名紫砂工艺师,景舟遗法传承人。耕陶于阳羡,生长于士家,以孺子之心潜心陶业,学问渊博,手艺精湛。他谈吐风度有致,语气像一把养熟了的壶,温润见表,厚度是里。
他在茶席上用自己的作品讲禅意,讲哲思。他指着自己的作品说“人生三把壶”:家庭是“合欢”,两片泥合而不裂;第二把是“井栏壶”,寓意学识有如人生必备之水,唯有不断汲取,才能修身养性,颐养天年。第三把壶是“上新桥壶”,人生是“过新桥”,有的桥在河上,有的桥在心上;合欢向外,井栏向内,新桥向前。一把壶,就是一条路。
再看“从砂到土”:采矿、风化、粉碎、陈腐、锤炼。一块泥躺地底几亿年,再经人手几个月,才敢上窑。好泥要“睡够”,急的人做不出静的壶——公司把这套老理儿讲成可看、可摸、可学的东西,不玄,也不媚俗。
葛韬先生详细说陶都历史上的“葛德和”商号。说到叔曾祖葛沐春时,葛韬先生语气平缓,态势崇敬、虔诚。沐春先生生于丁山白宕葛氏陶门,“葛德和”早年在日本和我国的上海做紫砂出口,是几代人焐出来的家底。他无锡师范出身,1912年回丁山办私立进化小学,自任校长十六年——推白话文,收窑工子弟,让泥巴堆里长出读书声。其后把重心放回陶业:花盆水盆进上海园子,氧化钴调出蓝釉,开丁山工业陶瓷先河;当行会监事长,定价格、稳行市、护中小窑户,乱世里只有一个执念,绝不能让这一整片龙窑散掉架。
这是一个新老交替变革的年代。老先生开明、睿智,三个女儿都受到很好的教育,读新学、剪短发,先后走上了革命道路。大女儿葛琴是著名女作家(丈夫是原中国作协书记邵荃麟),她曾经跟张闻天走、进上海大学做中央宣传部机要秘书,后与夏之栩、陶桓馥并称革命“三剑客”。二女儿葛吟是新四军的随军记者,毕生追求真理。陶都窑火之外,葛家还供着另一炉火。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花甲沐春帮丁蜀从战后断火里复窑、复单、拢匠人,又出任校董会理事长。老一代制砂人最体面的谢幕,不是寿宴上的红帐,是黄龙山还冒烟、学堂还读书。
藏品室里有一只刻有“宜兴县鼎山葛沐春造”印章的沐春的玉兰盆。葛韬说,早几年他在沪市中见到这件珍品十分高兴。淡黄色,高贵而典雅。雕在盆外壁上的玉兰花,开着三朵美丽的花,芳馨如在。当年是实用货,今天是民族工商业的骨头。人们把指腹虚覆上去,总不敢碰实——怕惊动民国夜里的窑风、学堂的钟、葛琴看父亲揉泥的那盏灯。
出大门,竹林起风。
紫砂塔是火之形——新区把七千年窑火立在水上,让人看见陶都的来路;沐春的器是火之骨——一个人把泥、釉、学堂、行会、家门烧成一炉,让人看见陶都的脊梁;葛盛这样的现代紫砂企业,是火之续——把祖辈的泥理、家训、实业心,译成今天还能被人触手可及的东西。
从紫砂塔到沐春壶,不过两日。阳羡的体温不在风景,而在“有人”:有人垒塔,有人烧窑,有人办学,有人办公司也不忘把前人的火接着烧。
车出张渚,山又远了。以后再说“买田阳羡吾将老”,不只是想养老。是想老在一个地方:溪山肯收你,泥巴肯信你,前人的火没灭,后人的窑还开。阳羡真好。好在这里不只让人想住下,还让人想活得像一把经得起窑火的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