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方成∣开国少将余光茂的长征
今年10月,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
东台三仓烈士陵园的红军园里,紧挨着粟裕将军之墓,安放着开国少将余光茂的骨灰。
1915年,余光茂出生在江西崇义的穷山沟。十六岁参加红军,十八岁加入中国共产党。因第五次反“围剿”失利,1934年10月,他随红一方面军(中央红军)战略转移,开始长征,纵横十一省,经历了血与火、冰与雪的洗礼:血战湘江,突破乌江;遵义会议后,四渡赤水河,巧渡金沙江,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过雪山草地,1935年10月,到达陕北吴起镇,与刘志丹领导的陕北红军会师;1936年10月在会宁和将台堡,三大主力红军(红一、二、四方面军)会师,取得了长征的完全胜利。余光茂从赣南的崇山峻岭里走出来,用草鞋丈量了二万五千里。对他而言,长征,并未终结。
抗战烽火燃起,余光茂随新四军东进,历任新四军一师一旅二团团长、东台独立团团长。他带着这支扎根苏中的抗日武装,在日伪顽的夹缝中周旋,成了插在敌人心脏的一把尖刀。战场上,他有个绰号叫“余疯子”,打起仗来不要命,冲锋跑在最前面。他耳朵旁那道距脑髓仅一公分的弹痕,便是那段岁月的见证。
1943年元宵,余光茂与东台县委敌工部部长季玲结为革命伴侣。饭没吃完,敌情突至。他急率部集合迎敌,她则赶往县委送信。革命战争年代的浪漫,是连一顿安稳饭都吃不上,却敢把彼此的背影,郑重地交给对方。
后来,女儿余苏云出生,被送进婆儿头乡间寄养。敌人搜捕时,寄养人家的老大娘以命相护。这份情义将军记了一辈子,也成了他心头化不开的牵挂。
将军的路,从东台再出发。
1950年11月,已任志愿军第二十军八十九师师长的余光茂,率部经山东兖州一路北上。车抵沈阳,车门一开,这个江西老表被东北的朔风激得打了个哆嗦。他与政委王直商量后,向兵团请求:多留一天,补充御寒物资。获准后,他下了一道命令,让全师官兵愕然:拆掉棉被,掏出棉花塞进棉衣,多余的做成帽子、耳套、面罩。
战士们舍不得。新发的棉被,还没焐热。他拿起自己的被子,一刀劈下,营长们再没二话。战场上缴获美军三千条羊毛毯,有人建议上交军部。他又一挥手:全拆了,剪成手套、耳套,每个战士一份。
长津湖,零下四十度。第九兵团十二个师,十一个师因冻伤减员过千,有的甚至超过三千。唯独八十九师,南方兵居多,冻伤仅四百余人。相差的,不是运气,是那一刀下去的远见。有老战士回忆:别的部队趴半小时就冻得握不住枪,他们却还能继续扣动扳机。当年的战场记录里,冰天雪地中,这支部队的枪焰,竟绵延不绝。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从岷山的雪里走出来的那代人,十五年后又走进了长津湖的雪。那一刀,劈的是棉被,救的是命。这是长征教给他的:绝境之中,活着,才能接着走。这条路,他走了一辈子。
从瑞金走到陕北,从苏中走到淞沪,宿北、孟良崮、淮海、渡江,直到解放上海;又从鸭绿江畔走回东台。他任二十军军长、上海警备区副司令员、安徽省军区司令员时,从不为家人开“后门”。他下连当兵,一连站三班岗,参谋长说,也该轮一轮。他说,年纪大了睡不着,让年轻战士多睡睡。哨兵始终不知道,这个替他们站岗的老兵是军长。女儿想搭他的便车,被一口回绝。
20世纪70年代初,我高中毕业,写信求他帮忙去当兵。他回信说:“干革命工作不能走后门,革命家庭要处处带头!”这行字,斩钉截铁,是给我上的重要一课。
1982年秋,我见到了将军。这是他最后一次回到东台,轻车简从,不惊动地方。他到三仓,经李堡,站在当年战斗过的土地上,他对我动情地说:“身后,我会再来东台。”
1984年,余光茂将军离职休养;1988年,获颁一级红星功勋荣誉章;1998年1月7日,将军在上海逝世。他的骨灰,撒在了东台三仓烈士陵园西侧的红军园,陪着老首长粟裕,陪着那些把生命和忠魂都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战友。余光茂的一生,绕了大半个中国,最终还是回到了魂牵梦萦的东台。
九十年过去了,长征,不曾远去。它是那一道距脑髓仅一公分的弹痕,是那一刀劈开棉被的决断,是一生未曾开启的那扇后门,也是我在电影《长津湖》里看到的冰与火的战场,余光茂就在那片战场的最深处。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将军没有留下捷径,没有留下特殊照顾,却留下了一条路:从赣南的崇山峻岭出发,横跨大半个中国,最终回归东台这片红色热土。
余光茂是我的姑爷爷,那位以命护住他女儿的老大娘,是我的外婆。姑爷爷一生没有为我开过一扇后门,却用自己走过的每一步,为我留下了一条最正的路。
每一步,都是长征。
每一代,都是长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