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飞∣盈萍
我的童年,枕着长江流水长大。江水悠悠,村烟淡淡,日子过得缓慢又平淡。父亲性情豪爽真诚,交友甚广,与村里的沈医生交情最深。两家人从祖辈就有往来,四季馈赠,亲如至亲。记得是六七岁那年的某个傍晚,父亲骑着自行车带我去沈家作客,我第一次见到火塘边的盈萍。
柴火摇曳,暖光落在她稚气的脸上。她睁着一双清亮的大眼睛,笑得软软的,眉眼温柔。盈萍,名如其人,笑意盈盈,萍影轻轻。那一眼,落在我懵懂的童年记忆里,扎根许多年。她家里姐弟三人,姐姐文静美丽,弟弟活泼可爱。我和她弟弟年岁相近,经常玩耍相伴,两家人更是走动频繁。乡邻熟识,总爱打趣年少的我们。每逢沈医生来我家串门,我家隔壁叔叔便教我唱本地的凤凰调:“锣鼓一敲响铛铛,今朝我要来唱凤凰,我不要你家大姑娘,我只要你家二姑娘。”我年纪太小,跟在后面认认真真唱,惹得满院欢笑。旁人皆当儿戏,唯独我信以为真。心里悄悄认定,这是缘分,是诺言,长大以后,盈萍一定是我要相守的人。
沈医生为人宽厚,从不因我的调皮而恼火,待我也格外疼惜。我记得很清楚,小时候村里来了一个马戏团,我站在场外张望许久,没钱买票,只能满心失落徘徊。是在村部医务室的沈医生,掏钱给我买了门票。那一场热闹欢喜,让我更加觉得,我们本是一家人。后来她家老屋拆迁建新屋,姐弟二人暂时住进我家。那是我年少时最无忧的一段岁月。我们同住一屋,清晨同吃早饭,白日结伴上学,傍晚并肩归家。田埂有路,晚风柔和,朝夕相处的细碎时光,一点点叠成心底最深的牵挂。我年纪虽小,心里却格外笃定,以为这份平常,会长长久久。
升入中学,昔日的小女孩盈萍亭亭玉立,眉眼清澈如秋水,是全校最动人的模样。很多少年心悦于她,而我只是普通清贫的乡间少年。我比同龄人心思更早熟、更早清醒,早早看懂家境的普通,看懂现实的差距。我默默看着她,远远凝望,偶有对视,心头轻轻一颤,便感觉她也在看我。
中学毕业后,我们去往不同的城市求学,人生第一次被山水隔开。积攒多年的心事,我终于忍不住落笔成信。我把藏了多年的心动与惦念,用平实的文字、简单的问候和小心翼翼写在了纸上,寄给了遥遥远方的她。没过多久,我就收到了盈萍的回信。拆开信封那一刻,少年的心滚烫又忐忑。我握着那页薄薄的信纸,满心欢喜,也满心期许,以为终于可以把多年的心意一一诉说。可等到我真正要落笔回信时,我却突然胆怯了。那时的我,前途未卜,一无所有,只是一介清贫书生。年少的喜欢最真,也最轻。我太过清醒,深知心动容易,相守需要底气。我空有一腔赤诚,却不一定给得了她的未来。我怕自己一时任性的告白,会牵绊她、耽误她,怕年少无力的承诺,终成一场辜负。世人年少皆轻狂,唯独我的年少,是克制,是清醒,是人穷志短的自卑。
千言万语,最后悉数咽下。我终究没有再给盈萍回信。后来,我再一次离开了家乡,去了更远的地方。盈萍给我的这封回信,成了我们故事无声的终点。此后经年,山水相隔,人海离散。我们只在乡间的村路上匆匆遇过一次,遥遥一望,无言擦肩,而后各自奔赴人生,各自成家度日,彻底散落于岁月两端。一晃三十年,弹指一挥间。这三十年,我步步前行,默默打拼,风雨半生。人生路远,我偶尔想起年少时光,想起那个江边的姑娘,可回首望去,早已物是人非。人生最无可奈何的事,莫过于:年少赤诚,却无力相守;半生已过,再无年少之人。
令我不解的是,这几十年来,她却频繁入我梦境,多少次梦回,皆是她眉眼弯弯的年少模样。醒来空空,怅然良久,那份执念始终藏在心底,淡淡不散。我原以为岁月会冲淡一切。直到我近日重回老屋,在积尘的旧柜里,偶然翻到了那封泛黄的信。纸页老旧,字迹如初。隔着三十年光阴,我终于看清当年的自己:不是无缘擦肩,是太过懂事、太过克制,终究亲手错过了这辈子最纯粹的一场爱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