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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小军∣那晚,我和父亲睡在上海的工棚里

来源:未知     点击数:276     日期:2026-10-28 08:59:19
老家人不说“去上海”,都说“上上海”。一字之差,分量不同。上海不是我的故土,却是一代代苏北人心里最远的近处。年轻时出门谋生,首选是上海;老了、病了,信得过的还是上海。对我和父亲来说,这座城藏着我们长达二十年的共同记忆。上世纪八十年代,父亲二十岁出头外出务工,那时我刚刚学会

老家人不说“去上海”,都说“上上海”。一字之差,分量不同。

上海不是我的故土,却是一代代苏北人心里最远的近处。年轻时出门谋生,首选是上海;老了、病了,信得过的还是上海。对我和父亲来说,这座城藏着我们长达二十年的共同记忆。

上世纪八十年代,父亲二十岁出头外出务工,那时我刚刚学会走路。等我三四岁时,他已经在上海打拼谋生。每年春节返乡,他总会给我添置新衣,捎回乡下难得见到的水果。印象最深的,是一套淡黄色小西装,小翻领,后片开叉。几十年过去,母亲依旧把它妥帖收在樟木箱里,舍不得丢弃。

父亲读书不多,一辈子靠力气吃饭。他做过搬运、装卸,后来学了木工手艺。从我上学到毕业,几十年皆是如此:春节过后背起行囊出门,年末才风尘仆仆归家。我的学费、家里日常开销,大多靠着他一刨一斧,一点点挣出来。这么多年,他独自在各个工地辗转吃苦,我忙着读书、工作,总是来去匆匆,很少有机会好好陪他。

我大学毕业留在上海之后,父亲特意留在上海务工。上海木工活多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儿子已经在这座城市安下身,他想离我近一点。平日里父子见面并不多,可同在一座城里,想来他心里就多一份踏实。

那些年,他辗转浦东、浦西各个工地,我先后在南汇、杨浦、虹口、静安工作生活。有空我就去工地看望他。工棚里没有正经床铺,地上铺一块木工板,夏天配一台小风扇,冬天垫一张薄毯,再加一床薄被,就是他每晚安身的地方。

2008年1月,我在上海理工大学军工路校区参加研究生初试。父亲当时就在杨浦大桥附近的工地干活。考前一天,我去考点踩完点后,特意绕路过来探望他。看着这间简陋透风的工棚,看着那块日复一日承载他疲惫身躯的木工板,一个念头忽然涌上心头:今晚不走了,留下来陪父亲过夜。

这么多年,一直是他默默托举我成长,风里雨里在外打工供我一路读书。明天我就要踏上考场,这场考试,是我多年坚持苦读的一份答卷。这份执着,来自父亲日复一日的辛劳。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考点旁的宾馆房间里。我想来到他身边,在奔赴人生大考之前,实实在在体会他长年独自熬过的寒夜。我想好好陪他一晚,把平日里没时间说的牵挂,安安静静融进这一夜的相伴里。

父亲一听,当即皱起眉头,连连摆手劝我:“你明天就要考试,要养足精神。这工棚夜里灌风,木板又冷又硬,赶紧回去,别耽误考试。”我摇摇头:“考点离这里不远,明天一早过去来得及。平日里您一个人在这里过夜,我难得陪您一晚。”

他还想再劝,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说,默默往木板上铺厚一点的旧麻袋片,又把仅有的那床薄被拉平。木板窄,两个人并排躺下,肩膀紧紧挨在一起。父亲一辈子习惯独自在工棚休息,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显得十分局促。他尽量往边上挪,半个身子几乎悬在木板外,生怕挤到我。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绷得紧紧的,不敢随意翻身。

工棚漏风,刺骨的冷风顺着门窗缝隙钻进来。躺下没多久,寒意慢慢浸透木板,从后背往上蹿。黑暗里,父亲悄悄侧过身,把被子一点点往我身上拢,大半棉被都盖到我的身上,他自己只裹住肩头。我轻轻往他那边推被子,他低声说:“我一直这样睡,早就习惯了,你明天还要考试,不能着凉。”寂静的工棚,外面偶尔传来远处马路的车流声。

黑暗之中,没有太多话。我能听见他沉稳又略显疲惫的呼吸声。躺在父亲身旁,我心里百感交集。从小到大,都是他默默在外打拼,供我读书求学,一直是他远远托举着我。从前我只知道他辛苦,这一刻,才切身感受到这份艰辛。

我猜父亲心里也不平静。他大概既盼着我能考出好成绩,又怕给我增添压力。他不善言辞,不会说鼓励的话,只能默默把温暖往我这边传递。那一晚,我们都没有深睡,安静地躺着。

后来我工作稳定,在上海成家,常常请父亲来家里吃饭、小酌闲谈。那是我们父子在上海最轻松的一段时光。

父亲性情木讷,从不把牵挂挂在嘴上。每当我出差、加班,他在电话里只反复叮嘱我保重身体。每次他从老家来上海,大包小包里总装着土鸡蛋、咸菜、瓜果,总说城里买的贵。

我在上海落户安家之后,父亲体力衰退,干不动重活,便回了苏北老家。年近七旬,他还去海边帮人养虾。他总说自己帮不上大忙,能做一点,就尽量少给子女添麻烦。

上海这座城,承载了我们父子多年的缘分。从前他在这里流汗打拼,为我的人生铺路;如今我在这里安稳生活,他却回归故土。

那一夜在杨浦工棚,我陪了他一晚。

这一晚,我记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