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稀银∣范公堤外观黄海
我家向东不足四十公里,便是苍茫黄海。古往今来,笔墨中的大海多是吞吐百川、坦荡无垠的壮阔景象。我也常自豪地称自己居于黄海之滨,岁岁得大海滋养。可半生相守,我眼中的这片大海,从无别处沧海的热烈奔放,始终隔着绵长滩涂与温柔距离。
少时每到国庆,我便和三姐结伴,揣着父母攒下的几角零钱,徒步十八里土路,赶往台城姨妈家过节。天光初亮动身,辗转四五个时辰,近午才满身尘土抵达。姨父姨妈总备好热饭,看着赶路挨饿的我们埋头吃食。一句家常感慨,我铭记至今:“你们海里的伢子,日子不容易。”
彼时年少懵懂,满心不解。不过咫尺乡途山水相连,台城居西、我家居东,为何独称我们为“海里人”?少年心思敏感,一度以为这句话藏着城乡疏离,心底悄悄藏着几分委屈。
年岁渐长,翻阅县史旧志、听闻乡老讲述,我才读懂这句朴素话语里的千年沧桑。脚下的东台大地,本是黄海经年淤沙、逐年退让孕育的滩涂沃土。本地海岸线以湿地滩涂为主,弶港条子泥,便是离城最近的海隅。如今贯通南北的老204国道,正是北宋范仲淹修筑的捍海古堤旧址。
千年之前,范公堤以东是茫茫沧海、巨浪连天。堤西台城是成型已久的陆地,而我的家园距古堤不足五公里,脚下每一寸土地,皆是海潮褪去、泥沙沉积、岁月淬炼而来的新生沃土。
这片海岸,是国内罕见的持续淤涨活态海岸。江河携沙入海,让岸线年年向东延展,岁岁拓出万亩新土,条子泥区域淤涨尤为显著。天下海岸多遭侵蚀缩减,唯独我的家乡,大海年年馈土拓疆,以千年潮汐慢慢雕琢出可耕可居、生生不息的家园。读懂故土来路,我坦然接纳“海里人”的身份,对这片静默滋养一方的黄海,心生敬畏。
1996年,我第一次伫立近海堤坝,时年二十八岁。彼时“海上苏东”战略启幕,笆斗围垦工程开工建设,全县数万民工集结滩涂,向海拓地、筑堤安疆。我在乡镇履职,大年初八随治水队伍出征,驻守工地负责后勤保障,亲历众人鏖战荒滩的日夜。
临近元宵大潮的一个午后,劳作间隙,我随本地工友踏入长满碱蓬草的滩涂,试图再向深海走近几分。软泥深陷、步履维艰,徒步一个多时辰,前路依旧是连绵滩涂,海潮仍隐于远方。熟知潮汐的渔民连忙劝阻,望汛潮势凶险,涨潮瞬息而至,深入过远极易遇险。我们只得匆匆折返,此次踏滩寻海,终究抱憾而归。
短短两月,筑堤众人昼夜奋战,顺利围出五万亩新生滩涂,崭新捍海堤坝巍然矗立。可新堤与真海之间,依旧横亘数公里滩涂旷野。从千年范公古堤到老堤,再到当代围垦新坝,岸线代代东延。大海岁岁退让馈土、滋养烟火,却始终以滩涂为界,与人保留温柔距离。
岁月流转,家乡依托独特的淤长滩涂,涵养出珍稀滨海湿地生态。条子泥湿地水草丰茂、生灵安居,成为丹顶鹤、麋鹿及数百种迁徙水鸟的栖息乐园,获评世界自然遗产湿地保护区。作为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核心驿站,每年数百万水鸟在此停歇越冬,极危物种勺嘴鹬大半种群在此觅食换羽,是名副其实的“鸟类天堂”。万顷林海苍翠,千亩滩涂翩飞,独特的山海生态,引得四方游人纷至沓来。
曾远赴三亚观海的人皆知,那些海域碧海澄澈、沙滩临海,游人可踏浪戏水、与海相拥。反观范公堤外的黄海,始终沉静自持,以漫漫滩涂隔绝喧嚣,守着独有的静谧与克制。
这片海,深情亦克制。它极尽慷慨,千年淤沙造陆,岁岁延展疆野,滋养水土、护佑万家;它极尽包容,以辽阔湿地接纳万里生灵,守护物种多样性,成就生生不息的山海生机。可对世代栖居于此的乡人,它始终温柔疏离,以滩涂为屏、以距离为礼,从不肆意袒露苍茫。
四十里山海相伴半生,我常骄傲推介家乡的滩涂林海、飞鸟湿地,自诩黄海儿女。可临海半生,我从未真正踏浪触潮,更未曾乘舟入海、窥见沧海真容。世人皆颂大海辽阔坦荡,于我而言,范公堤外的黄海,始终隔着一片温柔滩涂、一段悠长时光。
人至中年方才顿悟,这片海以千年淤长的耐心重塑大地,以湿地有度的格局守护生灵,以若即若离的距离昭示自然节律。山海自有规矩,天地自有边界,适度相望,方能长久相守。
所谓近海难亲海,是黄海赠予故土独有的温柔。它不喧哗、不张扬,默默造陆、静静滋养,以千年潮汐护佑一方安宁,也让每一位临海而居者,常怀谦卑、长存敬畏,不负山海厚爱,不负岁月山河。






